少君倾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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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玄原文整理04(123章~244章)

1220xuanxuan:


123.幽冥水府黑衣白骨 2


       随即,他便否决道:“不会的。”


  谢怜望向花城,道:“骨灰乃是鬼界中人的命门,是他们致命的弱点。试想,这么重要的事物,怎么会就这样摆出来?”


  这一点,还是他与花城初见时,花城亲口告诉他的。不知为何,他说得一本正经,脑中却是不由自主想到了花城另外几句。而花城也凝视着他,谢怜不禁失神片刻,随即转过头,轻咳一声。师青玄道:“那……这究竟会是何人尸骨?”


  众人围着那森森骨架研究起来。谢怜道:“首先,这是一个男人。”


  众人都道:“看出来了。”


  谢怜又道:“其次,这人双手双脚应该都很灵巧,尤其是十指。他应该练过一点武,但武艺不一定很高强。优秀的武人多半是童子功,骨架不是这样的。”


  师无渡却扫了两眼就走开了,道:“只要这东西不会站起来挡我们的路,他是什么人都不重要。地师大人,你看这里可能缩地千里……”


  谁知,话音未落,那具尸骨却突然扬起了头,猝不及防,向他扑去!


  多亏谢怜眼疾手快,一掌劈下,那尸骨被他手刀砍倒在地,散为一堆凌乱的骨架。师青玄道:“哥!”


  在场五人里,花城是不会出手去护旁人的,只有谢怜一个是武神,一下子显得尤为重要。师无渡虽被突|袭,却还算镇定,方才也只退了一步,道:“这尸骨怎么回事?还有魂魄未散,附在上面吗?”


  谢怜蹲下,在骨头堆里翻找查看一阵,摇了摇头,道:“奇怪。”


  师无渡道:“何处奇怪?”


  谢怜站起身来,道:“这尸骨分明已经一丝魂魄都没有了,否则,方才我们靠近的时候也不会觉查不到异样的波动。”


  师无渡道:“既是如此,为何它还能突然暴起伤人?”


  沉吟片刻,谢怜道:“我想,是回光返照。”


  师青玄奇道:“回光返照?那不是用在活人身上的吗?将死之人……也还算是活人。”


  谢怜道:“死人也是一样的。比如头七,也是一种回光返照,亡者逝世后七日回魂来见亲人。其实,什么东西都是一样的。我想,方才水师大人一定是刺激到了它,才使得它突然之间凝聚了所有残余的力量,来了这么最后一下。”


  因言之有理,师无渡对他的话越发重视,道:“那依太子殿下所见,会是什么刺激?”


  谢怜道:“要么就是你说的什么话,要么,就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。”


  师无渡道:“方才我说什么了?”


  明仪喘了口气,道:“……‘只要这东西不会站起来挡我们的路,他是什么人都不重要。’”


  师青玄挠了挠头发,莫名其妙地道:“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?难不成这位仁兄还是个暴脾气?”


  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,谢怜道:“魂魄既已散尽,罢了吧。”将那尸骨敛好,重新摆上神台,双手合十,拜了几下,师青玄也过来跟着他胡乱拜了两把。五人在这幽冥水府中乱转了一阵,此地空无一人,那传说中的黑水玄鬼并不在家。水府结构复杂,设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偏殿,其中一间尤为隐蔽,尤为狭窄,门扇外描绘着奇异的咒文,正是使用过缩地千里后残留下来的痕迹。


  看来,整座黑水岛上,的确有一个地方可以使用缩地千里。而那个地方,就是这间小小的偏殿。使用一间屋子作为特定的连接点,消耗的法力比完整重新画一个阵法要小多了。而他们眼下也没什么法力可以挥霍,真是刚好。明仪是行家,看了一眼便道:“这是个单向阵法。”


  谢怜了然,道:“即是说,只能从这里传出去,不能从别处传回来,是吗?”


  明仪点头,道:“耗的法力又可以折一折。”


  师青玄道:“那不就是我们需要的吗,我们就是只需要出去,太好了!赶紧走吧,别给那黑水主人发现了。”他一手架着明仪,另一手刚要打开门,明仪却又厉声道:“住手!有陷阱!”


  师青玄一听,蹬蹬蹬就倒退了三尺,道:“什么陷阱?”


  明仪也活活被他往后拖了三尺,无语片刻,示意他再把自己架上去,对着那门上的咒文看了半天,笃定地道:“是陷阱。在这间殿里画阵,一次最多只能送走一个人。”


  师青玄道:“有这种事?那如果传了两个人会变成什么样???”


  明仪冷冷地道:“等这两个人到达目的地的时候,你会发现他们被压成了一个人。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在场几人,只有明仪是行家,其余人一个水神官,一个风神官,一个武神,这方面都不大拿手。谢怜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花城,见他凝眉望着那阵,并未提出反对,想来明仪所言不虚,沉吟道:“若果真如此,不明就里的闯入者们想启用此阵逃出生天,却反而会……惨不忍睹。难怪说是陷阱。”


  恰在此时,天外一个霹雳。弯弯曲曲的闪电爬过苍穹,幽冥水府内众人的脸被映得白中带蓝,宛如五只厉鬼。众人面面相觑,师青玄道:“哥,又……”


  师无渡脸色微沉,不答,但众人皆知,这是他的天劫又追着来了。谢怜耳边隐约又响起裴茗无意间的一句话:“水师兄,这次你可真够倒霉的……”


  师青玄道:“既然这里能用缩地千里,咱们就赶紧走吧。若是一道天雷劈到这里,把这水府劈塌了,那……”那梁子就结大了。拆一位神官的神殿就是砸了人家招牌,是深仇大恨,虽然不知鬼界是否也有此忌讳,但想来谁都不愿意莫名其妙就被拆了房子。明仪手指蘸了蘸他伤口的血,勉强立住,准备画阵了,道:“去到哪里?哪个先来?”


  谢怜道:“那肯定是地师大人你先来啊。你有伤在身。”


  明仪却摇了摇头,道:“这阵每用一次就得重新补过,你们都不会画,我得留下来补阵。”


  师青玄道:“那明兄我陪你到倒数第二个好了。”


  师无渡道:“你陪什么,你现在……你留下来陪也没用,赶紧先走,去东海边!”


  师青玄却道:“现在大家都差不多的没用,无所谓。这次并不关明兄的事,却累得他如此受苦,我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道,“我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

  师无渡道:“反正也是传到同一个地方,一会儿就好了,你怕什么。”


  若是以往,师无渡最多说两句,师青玄就听了,如今却不同了,师青玄竟是不听他的,问了别的,道:“我们要是先走了,裴将军怎么办?他不就留在这里了吗?”


  师无渡也觉察到弟弟不是那么听自己的话了,神色有些复杂。须臾,道:“没关系,裴兄生命力顽强,他可以在这里坚持到我们回上天庭搬救兵的。”


  “……”谢怜哭笑不得,虽然直觉水师说的应当不错,也并不带恶意,但还是忽然同情起了裴茗。顿了顿,他道:“且慢。”


  众人望他。谢怜道:“地师大人,你确定这屋子真的能启动缩地千里?会不会有什么问题?我觉得,不太好贸然就上,要不要先试一试?”


  明仪果真停了手,道:“怎么试?要试也得有人上。”


  师青玄举手道:“那我来试好了。”


  花城半天没说话,这时却抱起了手臂,道:“不好意思,打扰一下。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

  明仪道:“阁下有何高见?”


  花城道:“如何得知,去试的人有没有到达目的地?”


  谢怜怔了怔,道:“是啊,地师大人说了,这是一个单向阵法。”


  也就是说,人一旦被传送出去,就没办法再传回来,告知其他人方才自己是否平安抵达目的地了。而这里与外界隔绝,又不能以通灵术沟通,似乎是个死局。而他们方才都忘了这一点。


  花城下了结论,道:“所以,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,是完全没意义的。一句话,走还是不走,迅速了结。不敢吗?那就留这儿吧。”


  虽然他是在微笑着的,但谢怜觉察到,花城微微有些焦躁,似乎想尽快离开这里。这份焦躁应该是从棺舟被师无渡召水龙叼回来后就一直存在的,眼下恐怕越演愈烈了。


  师无渡也不想再等了,那天雷如同炸响在耳边,再不走迟早劈下来,大家都别想好过。于是,他冲进那偏殿摔上了门,明仪迅速圆阵。再打开时,屋里飘出阵阵轻烟,却已空无一人。


  明仪道:“好了。下一个。”


  师青玄道:“那就太子殿下吧……”话音未落,明仪已经把他扯过去,塞进了屋里,关上门,迅速圆阵。第二次打开门,明仪望向剩下的两人。谢怜道:“三郎,你先走?”


  花城却拉上他,沉声道:“哥哥,一起走。”


  谢怜一怔,道:“可是这阵法不是一次只能……”


  花城道:“我不是活人,放心吧。”


  谢怜总觉得有哪里不放心,但也说不出所以然。花城带着他进了门,对门外明仪道:“菩荠观。”


  明仪默默点头。那扇门扉在谢怜面前缓缓合上,透过门缝,望着明仪那张青气缭绕的面容,谢怜情不自禁心想:“地师大人当真还撑得住么?”


  花城亲手关上门,定定须臾,再次打开,而呈现在二人眼前的,已经是菩荠观内的景象。此时正是夜间,戚容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仿佛暴毙身亡,并且抢走了全部的被子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谷子原本睡相很好的,不知道是不是给这个便宜爹带坏了,眼下也一条死鱼般地横在戚容肚子上。郎萤则一个人规规矩矩蜷在一旁的角落里盖了几件衣服。谢怜拿起戚容身上的被子,按捺住了直接压在他脸上的冲动,把被子分给两个小孩儿,轻声道:“我们这是……回来了?”


  花城在他身后关上门,道:“嗯,结束了。”


  谢怜道:“还没吧。还不知道风师大人他们回来没有。”


 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,来到菩荠观外才敢大声,在之前临时建立的通灵阵里唤道:“地师大人?你们回来了吗?”


  没有回音。想来明仪动作没有那么快,谢怜又进了上天庭的通灵阵。不进不知道,一进吓一跳,里面已经疯了。所有神官都在喊,灵文居然发了脾气,道:“不要什么没用的消息都塞给我,我一天要看多少?!不会先自己动动脑子想想再问我吗?!”


  谢怜忙道:“灵文!水师大人他们没回来吗?!”


  灵文瞬间换了个人一般,抓住他道:“太子殿下!您说话的声音怎么突然这么大……您是从东海回来了吗?水师大人和裴将军他们都去哪儿了??怎么什么音信都没了?”


  谢怜道:“我是从南海回来的。”


  “南海?”


  “南海,黑水鬼蜮。”


  灵文愕然:“这……怎么会到那里去了?!那地方咋们可从来不沾。老裴他们也在那儿?”


  谢怜道:“说来话长,水师大人渡劫途中误入黑水鬼蜮,好容易才从那里逃脱,他和风师大人比我先回来的,眼下应该到东海边了,您没瞧见吗?”


  灵文道:“没有!东海那边早就平静下来了,两百多个渔民也全都搜救上来了,但是海岸海面,都没有他们的踪迹!”


  谢怜道:“怎么可能!除非……”


  除非什么?


  灵文道:“除非什么?太子殿下?太子殿下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我们现在就派神官去南海?”


  谢怜喃喃道:“来不及了。”


      他闭了通灵阵,猛地转身,道:“三郎。”


  花城似乎已经预料到他会问什么,负手不语,凝神望他。谢怜道:你,是不是在很早以前,就和那位达成了什么协议?”


  花城没有立即回答,而等他一启唇,谢怜忙道:“不不不,你不要告诉我!你不用回答我。如果你早与旁人达成了协议,我肯定不希望你因为我做背信毁诺之人。突然问你是我不对,你别为难。”


  花城道:“殿下,抱歉。”


  谢怜摇头,道:“你不要道歉。我早该想到,必然是因为某种协议,你才不能插手,也不能直接告诉我真相。”


  花城也不是没有劝阻过,但也未干涉他的意愿,只是一路相随,一路相护,并且已经想方设法地要带他抽身了,只是,谢怜每每都因为各种缘由更深入事件中心。谢怜道:“我反而要多谢你。”


  花城道:“你都猜到了?”


  谢怜点头,道:“大概猜到了。其实,也早就应该猜到了,只是他实在太厉害了。我又时常想得太多,怀疑了又反复推翻,往往忽略了最直接的可能。”


  顿了顿,他道:“而且,那位真的很给你面子。为了和平地把我调开,花了一番苦功,废了不少弯弯绕绕。


  “殿下。”花城道,“这件事,到此为止了。”


  谢怜叹了口气,道:“我也希望如此。但,他恐怕做的有些过火了。”


  沉默片刻,花城柔声道:“但你已经回来了,也没法再回鬼域去。这件事,就留给他们自己解决吧。”


  谢怜却道:“不一定。”


  闻言,花城身形微滞。


  谢怜道:“就在刚才,我忽然想起来了。有一个办法,是可以联系上风师大人的。”


  他双手起了手印,道:“所以,三郎,抱歉了,我得先回去一下。”


  看到那个起手式,花城登时明白了,但他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么一招,微微睁眼,道:“……哥哥?”


  谢怜一字一句道:“移——魂——大——法!”


  闭上双眼后,那阵熟悉的失重感袭来,仿佛魂魄被拉拽出来,猛地被抛高又坠落,再睁开眼时,面前不再是花城的面容,而是一望无际的黑夜和急速向两边退后的山林。谢怜还能听到从自己口中发出的急促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。


  成功了!


  移魂大法,并不常用,而且极烧法力,比通灵术强,也比通灵术邪,更比通灵术稀奇,所以,一般的法场屏障不会想到要阻隔这种法术。


  当日,他和师青玄施展过一次移魂大法后,师青玄并没来得及对他封闭灵识就失去了法力,变成了凡人。这就好比他二人交换了对方屋子的钥匙,使用过对方的屋子。换回来后,师青玄应该立刻给屋子换一把锁的,这样谢怜就不能再进去了,但是他没有。所以,谢怜还是可以用之前那把钥匙,打开师青玄的屋子,只是,师青玄却无法打开谢怜的屋子了。所以,眼下两人正共用一具躯体,而谢怜的身体,应该是原地瘫软,倒了下来,不知有没有被花城接住?


  师青玄跑得气喘吁吁,肝胆俱裂,似乎正在什么东西的追逐下逃跑。谢怜侧耳一听,身后逆风传来阵阵鬼哭狼嚎,竟是黑水岛上被关在铁牢里的那群疯怪人。他们似乎十分喜爱师青玄,甚至应该说是“渴望”,一个个翻着白眼吐着舌头穷追不舍,师青玄肋骨和肺部都隐隐作痛,欲哭无泪,欲喊无声。谢怜感觉他跑起来气息杂乱无章,如此下去根本撑不了多久,主动掌控身体节奏,道:“风师大人!”


  他是用师青玄的嘴在说话,惊得师青玄差点咬了舌头,道:“谁?!谁在我身体里面?!?!”


  谢怜道:“冷静啊大人,是我用移魂大法回来找你了!把身体交给我,我帮你跑。”


  谢怜感觉师青玄的眼角顿时飚出了两行热泪:“太子殿下?!真是让人安心啊!!!你真是太可靠了!!!谢谢你啊!!!”


  谢怜道:“别谢了!你听我说,风师大人,快跑!”


  师青玄道:“不是那啥我现在就在跑啊?!”


  谢怜道:“不是这个跑,我的意思是让你快逃跑……”说话间,一旁树林里蹦出七八个疯疯癫癫的肮脏怪人,一齐朝师青玄扑来。谢怜双手骨节咔咔作响,连环三十脚飞起,踹得众怪人哇哇倒地爬不起。师青玄目瞪口呆,道:“这是我踢的?这么厉害。武神真好啊!我也想做武神了。”


  谢怜则真诚地泼出了一盆好心的冷水,道:“不行啊大人,你这身体资质,不适合做武神……”


  二人用同一具身体说话,仿佛自问自答分裂现场,教旁人看来,当真是古怪至极。谢怜道:“风师大人,水师大人呢?”


  师青玄望望四周,道:“我哥和明兄都不知道去哪里了。刚才我一打开门,发现还是在幽冥水府,只不过是从另一间屋子里出来罢了,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……”


  突然,谢怜足底一点,一跃而起,飞身上树。师青玄不明所以,但身体忽然无师自通飞檐走壁任我行的感觉还挺奇妙,便任由他操纵着自己身体轻巧灵活地爬到了树顶,道:“太子殿下,你干什么突然……”


  话音未落,谢怜便捂住了他的嘴。


  而实际上,也就是自己捂自己的嘴。不多时,谢怜爬上枝头,坐在树枝上,隐蔽在茂密的枝叶中,紧接着,一个跌跌撞撞的颀长黑影出现在道路尽头,定睛一看,竟是明仪。


  他还是面色惨惨,俊美之中平添死气,但还勉强能走。师青玄大喜,放下手,正要出声喊他,谢怜却又举手捂住他嘴。这一次是双手,捂得死死的几乎透不过气。师青玄并非莽撞之人,当即明白谢怜定有深意,不再挣扎。眼睁睁看着明仪从下面那条小路上走过去,谢怜才微微松手,从树上悄悄滑落,在密林中潜行起来。


  飞奔出一阵,师青玄回头望望,低声道:“太子殿下,方才你为何不让我叫住明兄?”


  谢怜却没回答,身形猛地一滞。师青玄再一回头,瞳孔瞬间剧烈收缩。


  方才分明已经离开远去的明仪,就站在他,或者说,他们的面前。


  明仪似乎扶着一棵树才支撑住了身体,皱眉道:“……怎么你也在这里?”


  师青玄脱口道:“我……”


  谢怜一声不吭,把手伸到背后摇了摇,示意他千万不可暴露第三个“人”的存在。师青玄会意,明仪的眉却皱得越发厉害了:“你的手,在背后干什么?藏了什么东西吗?”


  师青玄忙把两手平摊给他看,道:“没有啊!”


  谢怜能感觉到,他的头皮正在一圈一圈地炸开,脊背也阵阵发麻,想来,虽然在师青玄心中明仪是很可靠的,但也被这样出现的他吓了一跳。


  明仪一脸莫名其妙,道:“我又没真的让你给我看。”


  这神情虽然嫌弃,但也十分亲切了,师青玄又松了口气,半身的鸡皮疙瘩也渐渐消退。谢怜虽然心中焦急万分,但此时不敢贸然开口。明仪道:“水师大人呢?”


  师青玄道:“你也没看到我哥吗?我也在到处找他。不是说能传送我们离开黑水岛吗,为什么太子殿下他们回去了,我们还在这里?”


  谢怜听着,暗暗焦急。虽然他竭力把师青玄紧张过度时必然会出现的“哈哈哈哈哈哈”压下去了,但这么正常正经的话也不像是师青玄会说的。于是,他狂抓头发,指明仪大声道:“明兄!!!不是让你有空多练练吗,你是不是又手生画错了啊!”


  虽然略显浮夸,但是,效果不错。明仪果然没觉察端倪,黑了脸,道:“滚!有本事自己画。”


  这么说着,却又走了过来。师青玄僵立未动,谢怜赶紧代替他动,上去架住了明仪,道:“明兄,你的伤势如何?毒没事吧?”


  明仪摇摇头,道:“没事。先找到水师大人再说吧。”


  师青玄点点头,二人慢慢往前走去。谢怜找不到机会警告师青玄,叫苦不迭,须臾,忽然感觉口唇微张,却是师青玄在无声开合,不禁精神一凛。细细分辨口型,他说的是:“到底怎么了?”


  谢怜怕被近在咫尺的明仪发现异样,微微低头,也以口型回应道:“他是假的。”


  四个字口型闭合的一瞬间,谢怜便感觉手臂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。


  师青玄睁大了眼,以口型道:“假的?!那他是谁?!”


  谢怜无声地给了出了答案。


  他道:“白话真仙。”


  师青玄倒抽一口冷气,明仪的声音从侧上方传来:“怎么了?”


  师青玄把这口冷气吸到了底,再叹出来,颤声道:“我害怕。”


  沉默片刻,明仪道:“现在害怕,为时过早。”


  若是在以往,这话必然会被解读为别扭的安慰,可是,此刻听来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味道,仿佛是某种威胁。


  师青玄低头,又以口型对谢怜道:“不会的。白话真仙,不会化形!”


  事实上,谢怜说出口后,也觉得称之为“白话真仙”不太恰当,应当说,太失敬了,太怠慢了。几日之前,师青玄遇到的那个“白话真仙”,充其量不过一个小喽啰,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分身,或者,一点没吃完的残渣罢了。于是,他又给出了第二个答案:


  “黑水玄鬼。”


  师青玄脚下又是一歪。明仪道:“你又怎么了?”


  师青玄牙齿打颤,道:“我想死……”


  明仪冷冷地道:“你想的倒美。”


  又来了。同样的冰霜口吻,同样的冷酷话语,分明与往日毫无二致,却在此刻有了完全不同的解读意味。然而,这还远远没有结束。谢怜又无声地说出了第三个名字:


  “贺玄。”


  师青玄仿佛再也受不了了。


  他心如擂鼓,谢怜也觉察到了,恰好经过一条小溪,当机立断,道:“明兄,我看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再找吧!”


  明仪道:“眼下哪还有时间休息?”


  谢怜道:“你是中毒,动得越狠,毒发越快。再说你不休息,我一个凡人也要休息。你先坐下,我去弄点水来喝。”


  于是,他尽量平稳手脚,不泄露一丝颤抖,让明仪坐在草地上,自己则到了溪边,借着流动的溪水之声掩盖低声的说话声。师青玄掬两捧水泼了自己满面,冷静了一把,低声道:“太子殿下,你在说什么???我身后这个人到底是谁???是那三个其中的某一个化形成了明兄???还是他们全都附身在明兄身上了???”


  谢怜道:“风师大人,冷静!不是他们,是他!现在在你身边的,只有一个人。从始至终,都是一个人,没有任何人化形,也没有被任何人俯身!”


  师青玄喃喃道:“可是,可是明兄他……”


  谢怜道:“不要叫明兄了。真正的明兄,已经死了!”


  师青玄道:“你怎么知道?你看到了?”


  谢怜道:“不光我看到了,你也看到了。真正的地师大人,就是刚才供在幽冥水府里的那一具尸骨!你当他为什么用不好地师的月牙铲?因为那根本不是他的东西!你身后的这个人,几百年前本名叫做贺玄,修炼为绝化名黑水玄鬼,吞噬白话真仙操纵那东西找上你,囚禁并且杀了真正的地师,从很早以前就冒名顶替到了上天庭!!!”


  话音刚落,他整个人突然一僵。


  一只手,猝不及防拍上了他的肩头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
124.了死结水师斗玄鬼


       明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你一个人嘀嘀咕咕地在说什么?”


  师青玄身体僵硬,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

  谢怜想帮他说话,却是舌头不听使唤。也没办法,平日里最信赖的挚友,居然就是自己最恐惧的东西,并且一直潜伏在自己身边,眼下四野无人,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,换了谁不害怕?


  突然,明仪五指收紧,师青玄肩膀一痛,这就被他按了下去。


  溪水中竟是突然伸出一双惨白的手,抓向师青玄喉咙。


  水鬼!


  明仪一按,这手抓了个空,他再轰出一掌,水中传来尖叫,想是那东西被打散了。师青玄跌坐在地上,明仪把他拉起来,道:“你莫不是脑子有毛病,在黑水鬼蜮里随便找溪水洗脸。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师青玄方才用浸泡了水鬼尸体的溪水让自己清醒,该是略感恶心,然而他完全没心情注意这些,脸颊发梢都滴着水,湿淋淋的仿佛一只落汤鸡,失魂落魄,只是呆呆任由“明仪”拉起,呆呆跟着他走。


  其实,细细想来,所有关于这位“明兄”的事,都透露着一股古怪。


  他是地师,于是理所当然地,一路上所有的缩地千里阵法,都是他画的。而这本该是他的看家本领,却频频出现状况。


  他们一行四人从菩荠观被莫名其妙传送到了博古镇,风师水师在黑水岛上的传送又出了状况。是传送之殿久年失修吗?是有别的东西作祟吗?是幕|后|黑|手太神通广大吗?


  何必想太多?最简单的答案,就是全部都是在明仪动了手脚!


  风师第一次被“白话真仙”带走,是他看丢的;失去了法力的风师,也是被他第一个发现的;一直陪伴在师青玄身侧对他的恐惧和行动了如指掌的是他;知道风师口令,可以驱使“白话真仙”威胁他亲手把倾酒台防护阵的门打开的也是他。


  当时,他亲手劈烂风水殿招牌,却面不改色,也许是因为特立独行,又也许因为,他根本是故意而为之。


  借着由头在仇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劈烂仇人的招牌,仇人还得感谢他,何其嚣张大胆。


  对这些细微的古怪之处,谢怜不是从未怀疑,他也亲自试探过——那三个问题。但他从来没有想过,居然能发生这么胆大包天、不可思议的事:一只鬼,常年伪装成一位神官,一直潜伏在他们中间!


  黑水沉舟,一贯低调?


  常年以另一个身份存在,当然低调。


  当时“明仪”的回答,的确没有破绽。那是因为他吞噬了白话真仙,拥有了它的能力,可以将它作为喽啰驱使,绝境鬼王,必然凌驾于其之上,当然不受那特性的限制。想说真话说真话,想说假话说假话。


  那具尸骨手脚灵巧,符合地师身份。为什么要把它供在幽冥水府里?必须的。因为那毕竟是一位神官的尸骨,如果不慎重对待,只草草葬了,绝不能善后,必然压不住棺材板,因此,只能以隆重之礼相待,供在自己殿内。


  但是,让谢怜猜到他身份的,却不仅仅是这个,而是它那一扑。


  水师问那尸骨为什么回光返照?明仪抢着回答了“只要东西会站起来挡们的路,是什么都重要”,可事实上,恐怕刺激到真正的明仪,根本不是这句,而是后面的四个字——“地师大人”!只因为,他才是真正的地师!


  而假冒他的人,就站在面前,并且轻描淡写地故意把他们往错误的方向上引导了。


  有时,“明仪”又故意反其道而行之,往正确的方向稍微拨拉那么两下,摘脱嫌疑。比如,他对花城说“你果然在上天庭埋有眼线”。可那个眼线,不就是他自己吗?所以花城才挖苦地回他“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”,潜意为:“何必装模作样?”


  不过,“眼线”一词,恐怕不准确。这二人之间,应当是协议。如,情报交换。


  两位绝境鬼王出于利益合作,岂非双赢?黑水混入了上天庭,掌握天界大小动向,花城则扎根人间,信徒遍布。除此之外,是否还有更多合作,就不得而知了。


  君吾派“地师”到鬼市去卧底,简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,送盗入贼窝。


  他潜伏至今,大概只出现了两次意外。第一次,是那火龙啸天之法。


  冒名顶替者自然不会闲得没事来这么一出,谢怜更倾向于,那火龙啸天之法,是真正的明仪某次逃出去的时候释放的。


  要完全伪装成另外一个人混入上天庭,不对那个人足够了解是不行的,所以,被顶替者,必须留下活口,一点一点从他口里抠细节。包括经历、技艺、法宝的使用方式等。假明仪,应该是在真明仪刚刚历劫、还没来得及升天的时候,就掳走了他关押起来。否则如果真明仪已经和其他神官有了接触,冒名顶替更容易被拆穿。


  那是个意外,所以花城接到消息,不得不回去帮合作伙伴善后。而恰巧谢怜也接了君吾给的任务:鬼市营救。


  当时还不觉得,但回想起来就会发现,那次行动是否也太顺利了?谢怜的确是从极乐坊地牢里把“地师”救出来的,但他是怎么发现极乐坊地牢的?


  是因为他先看到了花城手下那个戴着咒枷的鬼面人,后来又看见这人鬼鬼祟祟在极乐坊中潜行。


  咒枷这种东西,是耻辱,一般的神官被贬,应该都是想藏起来,那位那鬼面人会直接戴在手上?为何后来他又藏了起来?除了“不小心”,另一个解释就是他故意的,为的就是吸引谢怜的注意力,让他顺理成章地发现“被囚禁”的假地师。而事实上,发出求救讯号的真明仪,应该在这之后才被杀死。因为不能毁尸灭迹,但又不能留下肉身给人太多他的身份线索,所以将他化成了白骨。


  第二个意外,则是师青玄在被白话真仙恐吓之后,找上了谢怜帮忙。


  花城明显不想让谢怜被卷入事件之中,因此,当时明仪说“来到此处,非我本意”。而后来在倾酒台,花城离开的那段时间,应该就是去和明仪碰面,质问他到底怎么回事。


  这些,谢怜都没有机会对师青玄一一细说,但师青玄必然自己一条一条都慢慢想到了,双手一直藏在袖子下微微发颤。


  二人并肩行走,谢怜则在思索,师无渡去了哪里?


  第一个通过那门阵离开的就是师无渡,最后一个才是“明仪”,他应该不能越过师青玄对师无渡做什么,那么有三种可能:第一,师无渡被传到了别的地方;第二,有别的东西在师无渡的目的地等着他,他已经遇害了;第三,师无渡自己走了。


  如果是一、二,没理由眼下明仪还要继续在师青玄面前演戏,一起寻找他。想到这里,忽然,谢怜听“明仪”道:“你那枚金锁呢?”


  师青玄没反应过来,谢怜却是心一提。明仪问了好几声,师青玄才道:“啊?”


  “明仪”没好气地道:“你不是说,你们那两枚长明金锁是兄弟金精打造的,主人受伤了会共鸣吗?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师青玄什么都对明仪说,他自然也清楚这宝物的用处。这意思,竟是要利用这金锁去寻找师无渡的下落!


  师青玄道:“可是……可是,我的伤已经好了!”


  “明仪”冷冷地道:“那还不简单?”说着,微微举手。谢怜心想:“难道他想动手给风师大人来两刀???”正凝神戒备,谁知,明仪却是在他自己手臂的伤口上按了一下。


  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口登时血流如注。他道:“你把锁给我戴着。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看到这里,谢怜不得不叹服了。


  即便是做戏,做到这个程度,也真令人叹为观止。他完全能理解,为何师青玄会如此看重明仪这个朋友了。


  若这一举动不是暗含杀机、不怀好意,这样一个人,该是多值得结交的一个朋友啊!


  师青玄却犹豫着不敢动。他只要一把长命锁交出去,两枚金锁便会共鸣。师无渡觉察到,必然会主动前来寻找。“明仪”皱了皱眉,道:“你是不是吓傻了。”


  师青玄道:“……不是!其实,这个,这个锁,我没有告诉你吗?只有我本人戴着,才有这种效果的。”


  “明仪”怀疑道:“有这种事?”


  师青玄死死攥住长命锁,用力点头:“有的!”


  “明仪”盯了他片刻,似乎放弃了这个打算,低头看了看手臂的伤口,什么也没说。谁知,正在此时,师青玄脖子上那枚长命锁震动了起来。


  师青玄脸色瞬间大变,而“明仪”反应极快,立刻朝长命锁对着的方向走去,道:“水师大人在那边。”


  金锁共鸣,说明师无渡受伤了。可他进到那门阵里的时候还是毫发无损的,眼下又会是什么让他受伤了?


  谢怜能感觉到,师青玄眼下是既急着要去,又不万分不想去。他们被困在黑水湖幻界内,岛上没有别人,裴茗在界外苦苦伐木造棺舟等他们回去,师青玄眼下就是个凡人,师无渡再一受伤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送上门来,这还怎么跑?


  匆匆走了一阵,师青玄道:“明……兄,我觉得这其中有诈啊,最好还是不要去!”


  “明仪”道:“什么有诈?”


  师青玄硬着头皮道:“我哥怎么会受伤?在那边的不一定是他。”


  “明仪”却比他有理有据得多,道:“眼下是在绝境鬼王的地盘上,水师大人未必有力自保。不管是什么,先过去看看再说。”


  师青玄想不出理由不去。谢怜也想不出来,但他静观其变。随着长命锁震动增强,二人越走越近,却见师无渡躺在地上,狼狈蜷缩,捂着腹部,十分痛苦的模样。师青玄见了一惊,喊道:“哥!”奔了上去,明仪也跟上。谁知,他一走近师无渡身边,师无渡猛地跳起,一把搂住他,疯狂大笑起来。师青玄被他抱了个满怀,愕然万分,这才发现,这人鼻歪眼斜,不是师无渡!只是个穿了师无渡的衣裳、佩了那枚金锁的疯子怪人!


  他还没开口,身旁明仪却突然倒了下去,胸口多了个绣球大小的黑洞,鲜血满地。而树上跳下来一个白衣身影,抓了他就跑,喝道:“走!”


  谢怜定睛一看,这人才是师无渡!


  师青玄道:“哥?!”


  师无渡低喝道:“别说话快跟我走!他不是好人!”


  电光石火间,谢怜明白了。原来师无渡也不是省油的灯,他一从门阵里出来,发现自己还在幽冥水府就觉察不对。他想的比谢怜简单得多,也尖锐得多,第一个就怀疑是明仪在搞鬼,先行躲起让他找不到,潜藏在暗处看他做些什么。他大概和师青玄传送到了不同的地方,否则他会带着师清玄一起躲起来的。发现明仪和师青玄在一起行动后,他拉了个疯怪人过来,给他穿上自己外衣,戴上金锁,再打了一掌,先吸引明仪注意力,再从旁突袭。他倒也心狠手辣,其实并无有力证据,但一下手却是直接冲着要命去的!


  师青玄忍不住回头,这一回头,正好看见被一击打穿了心口的“明仪”在地上躺了一会儿,坐起身来,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看那个血淋淋的空洞,缓缓站起。谢怜感觉一阵透心凉从师青玄那边传到自己心底。即便是神官,哪有被打成这样还能行动如常的?必然只有非人之物!


  兄弟二人奔出一阵,忽然,谢怜背上寒毛倒竖,喝道:“当心!”将水师一拉,前方空气中传来尖锐的破风之响,寒光闪过。若不是谢怜这一拉,水师只怕已被抹了脖子。


  那些只能在水中倒影里被映出身形的隐形人!


  师无渡骂了一声,翻手取出水师扇,反手一扇,七八道细长的水箭从扇面上水波里射出,环住了两人身侧,形成一个保护圈。这下,那些隐形人就奈何不了他们了。二人继续奔逃,师青玄总也忍不住回头,这一回头,毛骨悚然,道:“他……跟上来了!”


  果然,“明仪”就在他们身后约二十丈处,正在缓步前行。虽然看起来是“缓步”,可他每迈出一步,与前方二人的距离就瞬间拉近一大截,好像再走七八步就能马上抓住他们衣后摆一般。师无渡没有回头,只是一扇,扇面上又射出二三十道凌厉至极的龙形水箭,分明是水所凝聚,居然发出了精钢刀片般的破空之响;再一扇,翻一倍;扇了几下,百余道水箭齐齐朝“明仪”飞去,从四面八方包抄而上,只要漏过一道,必然被扎个透明窟窿透心凉。然而,“明仪”居然徒手握住第一道到达的水箭,拽绳子一般地一拽。


  水师扇,居然就这么被拽脱了手!


  扇一离手,空中乱舞的水龙箭登时化作漫天细雨,坠落下来。师无渡猛地刹步,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。百余年来,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水师扇从他手上拽落。他心知跑不掉了,回头望去。


  “明仪”稳步朝他们走来,他身上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变化。而且每走一步,这种变化就多出一分。那张原本就雪白的脸更加苍白了,和花城一般的毫无血色,眉峰更为锐利,眉眼的轮廓更为深邃,当然,也更为阴郁了。原本朴素的黑袍衣摆,悄悄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生出了细线绣成的水波暗纹,闪烁着诡秘的银光。当他走到风水二师面前时,虽然大致还是原来那张脸,却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了。


  地师非是武神武力不济,法力不强,但眼前这位,明显和这两点都严重不符。师无渡道:“你究竟是何什么东西?”


  “明仪”仿佛觉得好笑,眯眼道:“你在我的地盘上,还要问我是什么东西?”


  “……”师无渡道:“黑水玄鬼?”


  “明仪”望向师青玄,师青玄却没什么反应。师无渡道:“你一直是地师?还是……”未完,他也反应过来了,道,“原来如此。”


  但他反应过来的,只是玄鬼一直潜伏在上天庭这一点。师无渡道:“你我一向井水不犯河水,分域而治,这次来你的地盘非我所愿,何不各退一步。”


  “明仪”道:“水横天原来也有不敢横的时候吗。”


  师无渡生性强傲,面上闪过一丝不快之色。虽说人在屋檐下,弟弟在身边,不得不低头,但也不愿短了气势,道:“若非时机和地点都不对,师某未必就怕了你。”


  “明仪”却又往前走了一步,森然道:“师无渡,你看看我是谁?”


  师无渡微微皱眉望他。地师这张脸他也见过几次,不明其意,道:“你想让我说是谁?”顿了顿,以为是在暗示他不可泄露其身份,道,“你是谁都无所谓。我以我水师的名义起誓,只要不波及我兄弟二人,你要做什么,统统与我无关……”


  他话音未落,“明仪”凉飕飕地道:“水横天果真贵人多忘事。当年你翻了凡间多少人的生辰和名册,费尽千辛万苦,好不容易才找到我这么一个人,怎么,没过几百年,就忘了我长什么样?”


  听到这句话,师无渡的脸一点一点地扭曲了。


  这种通常出现在凡人脸上的“活见鬼”的神情,是第一次出现在他脸上。师无渡一对瞳孔缩到极小,脱口道:“你还活着?!”


  贺玄却冷冷地道:“我死了!”


  他说完这句话,忽地举起一手,四指并拢,往上一抬。谢怜感到一阵剧痛向头部袭来,却是师青玄受他法场影响,晕了过去。


  不知过了多久,谢怜才随着师青玄的意识一起悠悠转醒。眼睛还没睁开,便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他身上蹭来蹭去。


  缓缓睁眼,发现竟是七八个毛茸茸、臭烘烘的头颅,一群疯怪人都围在他身边,一边觍着脸痴痴怪笑,一边伸手乱摸乱挠。谢怜还算镇定,只因为他判断出眼下并无性命之虞,而且这群怪人脏是脏了点,也不成威胁。师青玄却是一惊,当即想推开,却听得一阵哗啦啦的铁链乱响,手脚冰凉,动弹不得。抬头一看,原来,他竟是被几条木棍粗细的大铁链铐在一面斑驳的墙上,手臂高高吊起。


  看地面和天花,他应当是又回了幽冥水府。谢怜的感觉跟他一样,都是头痛欲裂,刚想说:“风师大人,冷静,我教你挣脱这种镣铐的方式……”却猛地发现,他居然发不出声音了!


  诧异之下,谢怜赶忙细细自察。他的法力,的确流失了一大部分,虽然他的魂魄还能留在师青玄体内,却是无法使用师青玄的身体了,甚至连开口出声提示都不行。莫非是花城借来的法力已经用完了?


  不可能。施展一次移魂大法需要多少法力他清清楚楚。花城借给他的法力只会更多,绝不会少。而且,他感觉法力还在不断流逝,不免蹊跷又焦急。这时,对面一个沙哑的声音道:“青玄!”


  师青玄眼睛是花的,凝神抬头望去,那出声喊他的竟是师无渡。


  他没有被铁链锁住,但一身白衣肮脏不堪,正跪在地上,见师青玄醒来,面露欣喜之色,似乎想过来,却立即被身旁之人一脚踹倒,重新跪下。那人负手而立,神情冷峻阴沉,肤色白得人心底一寒,正是那黑水玄鬼,或者说,贺玄。在他身后,有一座神台。四只乌黑光滑的骨灰坛,平静地立在神台上方。两把被撕毁的扇子,丢在地上,正是风师扇和水师扇。


  父亲、母亲、妹妹、未婚妻。


  贺玄道:“磕头。”


  师无渡眼睛盯着师青玄,口里道:“好。”


  一句应了,居然真的跪在神台前,咚咚咚咚地便对着那四个骨灰坛磕了几十个响头。磕完头微微起身,贺玄却重重一脚踩在他头上,冷冷地道:“我让你起来了吗。”


  师无渡登时被这一脚踩得几窍流血,咬牙道:“……没有。”


  昔日骄傲到连头也不肯低的兄长,被人一脚把脸踩到地上,虽然明知他做的事该得的报应比这再重十倍也不过分,但血浓于水,终归是不忍心,师青玄道:“哥……”


  闻声,贺玄森森一眼横扫过来。就算抬不起头师无渡也知道这一声坏事了,当即喝道:“你闭嘴!”


  思忖片刻,贺玄却把靴子从他头上挪了下来。师无渡胆战心惊,但不能起身,低声带:“青玄!”


  贺玄缓缓走了过来。那群疯怪人怕他得很,嗷嗷鬼叫着逃开,但仍是偷偷瞅着师青玄,仿佛在觊觎着他身上的什么东西。师青玄被锁在墙上,看着这张他本应熟悉无比的脸缓缓逼近,却觉得陌生无比。


  贺玄在他面前蹲了下来,顿了顿,开口问道:“白话真仙可怕吗?”


  他问得平淡无波,师青玄则两眼发直,嘴唇发颤,说不出话来。昔年的白话真仙,已是可怖至极,眼下这个吞掉了“白话真仙”的人,却比他少年时的噩梦还要骇人十倍百倍。而这份恐惧,是他原本早就该承受的。


  师无渡道:“贺玄,一人做事一人当,拿你挡灾是我的主意,这件事跟我弟弟无关。”


  贺玄冷笑一声:“无关?”


  他目不转睛盯着师青玄,一字一句地道,“你弟弟一个天赋平庸的凡夫俗子,得以飞升上天,风光无限,占的是我的命格,享的是我的神格。你告诉我,这叫与他无关?”


  这一句,字字如刀,刀刀扎心,就是说给师青玄听的,饶是师青玄清楚个中来龙去脉,也不由得低下了头,只觉得这辈子都抬不起来。师无渡强作镇定,道:“你……既然一直在他身边,就该清楚我没骗你,他那性子藏不住事,他真的从头到尾一点都不知道!”


  贺玄厉声道:“正因为如此才更可恨!他凭什么什么都不知道?!”


  师青玄的头更低了。


  凭什么吸着别人的血、踩着别人的尸骨登了天,本人却能心安理得、毫无负担地享用这一切?


  贺玄又道:“当初不知道,后来也不知道?!”


  师青玄抬起头,颤声道:“明兄,我……”


  贺玄喝道:“住口!”


  他脸色几近狰狞,师青玄看了一眼,打了个寒战,噤若寒蝉。贺玄猛地起身,在幽冥水府殿中走来走去,低声咆哮道:“我给过你机会!”


  师青玄闭上眼,握紧了拳。谢怜想起了博古镇上的那一句愤怒至极的“好。好!”以及师青玄要随裴茗去东海边时,“明仪”阻拦他的那一幕。


  只是,每一次,师青玄还是选择了帮助师无渡。


  他低声道: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
  贺玄定住身形,问道:“你的对不起,算什么东西?”


  那一排四个骨灰坛就正正摆在师青玄对面,仿佛也在嘲讽他这轻飘飘的一句道歉,令人愈发痛苦,烧心烧肝,好像说什么都会被打回原形。师青玄道:“……我知道没用,但是我……”


  贺玄漠然道:“但是你什么?你知道没用,但你还是想努力表现诚意,希望感动我放下仇恨,然后化解恩怨吗。”


  师青玄忙道:“不是!不是的。我没有这个意思,我只是……我只是,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。真的。明……贺……贺公子。我知道我跟我哥都错了,到了这一步,也没法补救,所以……”


  贺玄道:“所以?”


  此时此刻,再多的言语也是苍白无力,师青玄努力一阵,实在说不下去了。贺玄冷冷地道:“说啊,怎么不继续说了。所以你愿意以死谢罪吗?”


  师青玄一怔师无渡听不下去了,道:“贺玄!!!罪魁祸首是我,是白话真仙,但是青玄本身罪不至死,你……”


  贺玄道:“那我一家五口谁有罪?谁又致死了?”


  师无渡一噎。贺玄继续问道:“说吧。你愿意吗。”


  “……”师青玄低声道,“我愿意。”


  闻言,贺玄冷笑一声。因为师青玄低着头,谢怜看不到他的神情,就算看到了,恐怕也揣摩不了他的心思。


  须臾,贺玄负着手走开了。那群疯怪人见他离开,又围了过来,有抱着师青玄的大腿胳膊不肯撒手,有的扯他头发,有的勾他脖子,个个眼冒绿光,仿佛要把他活活吃下肚里去一般,饶是谢怜在乞丐堆里生活过都觉得毛骨悚然,心道:“这些到底是什么人?玄鬼为什么要弄这么一堆疯子在这里?”


  师青玄却默默忍受着这些疯人推来搡去、拉拉扯扯,不敢发出一声。贺玄冷眼旁观一阵,道:“你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吗?”


  几只枯瘦的爪子在师青玄脸上身上摸来摸去,他连气都不敢出,当然更没空思考这些到底是什么人,摇了摇头。贺玄道:“烂命,贱命,猪狗不如的命,活活把人逼疯的命。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谢怜心中一阵寒意爬过,隐约猜到他想干什么了。师无渡也一下子明白了,双目圆睁,道:“……你?!”


  贺玄站在师无渡和师青玄中间,冷冷地道:“现在,我给你们两个选择。”


  他先指师无渡,道:“第一个选择。你,从这群人里挑一个,把你弟弟的命,和他交换。然后,自己滚到凡间去。”


  层层血丝爬上师无渡的眼球,他肩头发起了抖。贺玄道:“既然你这么喜欢给人换命,想来这一手熟练的很,不用我教。”


  这一步若不看前因,当真是歹毒。师青玄原本的命格虽说不够飞升的资格,但也是极好极安乐的富贵闲人。再看看这些人,个个要么烂疮病痛缠身,要么被折磨到发疯,显然,无一不是大凶大劫大难缠身之人。若是和他们交换,师青玄岂非要沦落到和他们同样悲惨不堪的境地?这可是能把人活活逼疯的命格,从此以后必将受无穷无尽痛苦折磨。而且,这一劫,师无渡显然是渡劫失败了,而白话真仙之事东窗事发,必然被贬。被贬为凡人后,他就没办法再给师青玄换回好命了。一个被剥夺法力的普通人,和一个烂到地心的贱命人,这能怎么过下去?


  师无渡喘了口气,咬牙道:“第二个呢?”


  贺玄继续道:“第二个,你。”


  这次,他盯的是师青玄。


  他一字一句地道:“我不动你的命。你,就在这里,把你哥的头给我割下来!”


  “哐当”一声,他丢了一把生锈的刀在地上,师青玄盯着那把刀,睁大了眼。贺玄道:“然后,永远都别出现在我面前。这样,我就当你在这世上不存在。”


  那刻入骨髓的恨意沉淀了几百年,终于到了爆发的巅峰,谁都能看到他那从眼瞳烧出来的疯狂之色,谁都能明白他绝不是说说而已。沉默片刻,师无渡哑声道:“……我自戕。我自戕行不行。”


  贺玄道:“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。”


  师无渡望望师青玄,喃喃道:“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……”


  师青玄却没他那么绝望,忙道:“哥!哥!我们,我们选第一个吧。第一个。”


  一阵过后,师无渡冷静下来,道:“不。我选第二个。”


  “……”师青玄懵了,道:“为什么要选第二个?咱们都活着不好吗?哥,第一个不行,我真不行。”


  师无渡怒道:“闭嘴!你不知道我?要我什么都没了,然后看你变成那种烂泥巴地里的东西,难道我就行吗?!你不如气死我!”


  师青玄道:“哥!算了,好死不如赖活着。再说,其实,你想想,咱们……咱们都好活了几百年了,也该……也该……”说着说着,似乎想到了这几百年的好活是怎么来的,羞愧得不敢再说。贺玄在一旁冷冷看着他们。师无渡好容易才爬起来,抓起那把锈迹斑斑的刀,跌跌撞撞走到墙边,抓住弟弟肩膀,道:“来!”又低声短促地道:“……去找裴将军,求他照应你。”


  那刀沉得吓人,又生满铁锈,别说杀人,杀只鸡都难。要是用这样一把刀去割谁的脑袋,割的人和被割的人必然都痛苦万分。师青玄吓得完全握不住,直往地上掉,道:“算了,哥,算了!你不是跟我说过吗,世上人谁都是自己管自己,别人哪会照应咱们啊,从来不都是咱们自己照应自己吗。别给我拿这东西,别给我!”


  师无渡喝道:“青玄!别这么没出息!”


  随即,苦笑道,“……你哥外号水横天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这么多年来翻过的天掀过的浪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天上天下,都是仇家。我死了倒还好说,我死了就一了百了不关你事了。我要是没死,却什么都没了,那真是生不如死,根本没法照应你,自保都不行,只怕我们兄弟没过两天就……你拿着!”


  师青玄简直要吓哭了,失控地道:“不行!不行不行不行,不行哥,我是真没办法!你别逼我,别塞给我!!!救命啊,救命啊,救命啊!!!”


  在这种时候,他居然声嘶力竭地惨叫救命起来,师无渡道:“没事了!不用怕青玄,不如换命和抽法力疼……”


  贺玄耐着性子看到这里,突然一脚踢过来。猝不及防师无渡被他一脚踢出几口鲜血,在地上翻了几个滚,站不起来,师青玄吊在墙上喊道:“哥!”


  贺玄森然道:“闭嘴!你们少在我面前表演你们令人作呕的兄弟情了,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哪里,这里可没人会为你们感动。”


  谁知,师无渡呕出几口血,忽然翻身,一跃而起,一把掐住了师青玄的脖子。谢怜一惊,登感窒息,血直往脸上冲。师青玄艰难地道:“……哥?”


  师无渡咬着齿间鲜血,道:“青玄!你现在这个样子,我放心不下!我死了你也肯定没法在世上活了,不如跟我一起走吧!”


  说着,手下陡然用力,师青玄眼前登时黑了,喉中逸出垂死的呻|吟。谢怜心中大骇:“水师该不是真的要把风师掐死?!”


  不多时,喉间压力突然一松,大量空气涌入,呛得师青玄连声咳嗽,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来。却是贺玄站在他们身边,生生从小臂处捏断了师无渡掐住他脖子的两只手,冷声道:“我给你第三条路了吗?”


  师无渡双臂齐断,血如喷泉,却放声大笑起来。贺玄丢废弃之物一般地丢掉他那两条手臂,道:“你笑什么?”


  师无渡一挥那一双染血的、空荡荡的广袖,道:“我笑你以为自己稳占上风!你以为自己隐忍多年到如今,报了仇很痛快吗?”


  贺玄道:“看你这幅样子,的确痛快得很。”


  师无渡道:“是吗?那我告诉你,我也痛快得很!”


  他用那一双血如泉涌的断臂“抓”住贺玄的衣领,道:“因为我看到你现在这么愤怒,这么痛苦,这么恨,但你还是救不回你的亲人,你再怎么跳脚没有任何用,因为他们早就全都死了!而我,我弟弟多活了这么久,当了这几百年的神官,现在就算他没得当了,活不了了,那也是他也赚了,还是我赢了。我不比你痛快吗?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
  听着听着,贺玄那张苍白的面容渐渐变了,仿佛冰冷的荒原上起了鬼火,忽然之间,屋子里的气流似乎都冷了许多。师青玄恐惧至极,哑着嗓子道:“……哥,你别说了,别说了好吗。哥,我的天啊,你在说什么,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……”


  贺玄猛地出手,掐住师无渡的脖子,道:“你,分毫没有悔过之心!”


  师无渡狂笑道:“悔过?哼,笑死人了!亏你还是绝境鬼王黑水沉舟,你跟我谈悔过之心这种东西?我告诉你,没有!”


  师青玄惨叫一声,师无渡昂首道:“我今天得到的一切,都是我自己争来的。没有的东西,我要争;没有的命,我就自己改!我命由我不由天!”


  谢怜还是第一次听到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这种解释,惊得呆了。仿佛是被师无渡这种理直气壮不认错的气势打开了新的眼界,贺玄也大笑起来。眼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恐怖,师青玄崩溃道:“……哥,我求求你我求求你,你别说了好吗,快住口。救命啊……”


  师无渡嚣张之色不减分毫,道:“青玄,哥哥先走一步,下面等着你。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
  话音未落,贺玄便把手放到他脑门上,抓住他的头发。师青玄魂飞魄散,道:“明兄!明兄!对不起,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!都是我们的错,是我的错,我哥都是因为我才这样的,我哥他疯了,他疯了你看到没有!我……你……你……”想求饶求他发发慈悲,却求不出口,只敢用目光连连磕头。贺玄望他,须臾,似乎是想起了什么,止住了动作。


  见状,师青玄松了口气,眼泪终于滚了下来,还没来得及开口。却听贺玄冷酷地道:“你叫错人了。”


  说完,猛一抬手,生生将师无渡的脑袋从脖子上拧了下来!


  “啊啊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

  师无渡头身分离,鲜血从脖子整齐的缺口喷出,远远溅到师青玄身上、脸上,师青玄终于受不了了,疯了一样地大叫起来。


  而见一具无头尸站立不倒,十分有趣,那些疯怪人也喜得发起了疯,绕着他打起了转,赤脚踩下一大圈血糊糊的脚印,边转圈、边拍手叫好:“哟哟哟!死了死了!”


  “死了死了!嘿嘿嘿!”


  师青玄狂叫了不知多久,只叫得魂魄好像都飞了,也不知是何时才停下来的。待到谢怜随着他的意识清醒过来时,他已然在血淋淋的地面上瘫坐了许久。


  而贺玄就站在他身前不远处,一手提着师无渡双目圆睁的头颅,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
  半晌,贺玄道:“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。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师青玄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神台上的一排骨灰坛子,以及地上那两把支离破碎的扇子,许久,讷讷地道:“……我想死。”


  贺玄冷冷地道:“你想的倒美。”


  紧接着,贺玄向他伸出了一只手,师青玄闭上了眼。






125.了死结水师斗玄鬼 2


      想了想,他还是问道:“三郎,依你之见,那位黑水玄鬼,会对风师大人怎么样?”


  沉默片刻,花城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黑水这个人,古怪得很。他一个人熬了太多年,没人能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。


  “没人能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”——谢怜忽然想起来,这句话也是上天庭许多神官对于血雨探花的常用评价。


  黑水沉舟是从铜炉山中的万鬼厮杀里出来的,而血雨探花,同样也是。贺玄一个人熬了许多年,花城一人熬过的岁月,未必比他少。


  使黑水沉舟成为今日之黑水沉舟的,是仇恨。那么,血雨探花呢?


  使花城成为今日之花城的,又会是什么?


  一瞬间,谢怜脑海中闪过许多,摇了摇头,把“金枝玉叶的贵人”甩掉,整理思绪,道:“不过,三郎,我不明白,水师偷梁换柱这件事,应当做的很隐蔽,他瞒了这么多年,黑水又是如何得知的?如果不方便,你不用回答我。”


  花城道:“他都换地盘跑了,假神官也不做了,有什么不方便?说来简单,黑水死的那天晚上,师无渡特地去确认过。”


  谢怜道:“因为只有猎物死了,白话真仙才会转而寻找下一个目标吗?”


  花城道:“嗯。黑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他记住了那张脸。后来成鬼,天上地下的人和事知道了些,黑水才发现,那是水神官。


  难怪了。这就很奇怪了。堂堂水神官,无缘无故怎会去参观一个普通人是怎么死的?谢怜道:“但这样应该也不会联想到换命?”


  花城道:“所以,他才顶替了真地师,混进上天庭,调查这件事。胆子也是够大。


  谢怜缓缓地道:“若非他后来杀了真正的地师,还卷入了两百多个渔民,也可担得起一句‘有勇有谋’。”


  花城却道:“哥哥,真地师是不是他杀的我不清楚。不过把那些渔民卷进东海大浪的,恐怕另有其人。”






126.题离思心躁乱墨痕


       理所当然地,水师瞒天过海偷梁换柱、风师是冒名顶替、“地师”也是冒名顶替、水师身首异处风地不知所踪,四件事,四个晴天霹雳,四道惊天炸雷,一个比一个响,在上天庭和中天庭掀起了轩然大波。


  一时之间,大家都太过震惊,以至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神武殿都没人发表意见了。就连君吾的手都好像都快支不住额头了。


  虽然明仪平日里就不怎么跟人打交道,只有师青玄这种喜欢纠缠不休的自来熟跟他能混得好,大家都和他不熟,但一想到自己的同僚居然就是传说中的绝境鬼王,冲击力实在太大。


  为了扮好地师,这么多年来,这位鬼王都勤勤恳恳,在人间聚了一大批信徒,中秋宴斗灯还能进十甲,比上天庭绝大多数神官排位都高,实在是太可怕了,不愧是绝境鬼王。搞得大家都忍不住嘀咕,就算现在告诉他们花城也在他们中间,或者花城在上天庭插|了个人,也不会更震惊了。


  黑水玄鬼和水师无渡之间恩怨不提,但真地师仪死于黑水玄鬼之手,这一点却没什么疑问,因此,上天庭正式对黑水玄鬼发起了缉拿令。但谁都知道,一个绝境鬼王想藏起来,有那么容易被找到吗?


  所谓墙倒众人推,以往,风水二师风风光光,一呼百应。师无渡哪次出现不是众星捧月,一朝横死,众星却是大气也不敢出。师青玄爱广交朋友,出手大方,这时平日里的无数好友也不知去哪里了。裴茗敛了水师的无头尸骨,下葬当日,冷冷清清,除了谢怜、灵文,竟没几个别的神官到场了。谢怜想到,近来数日,不知是不是有意而为之,已经有一批人开始烧砸风水庙了,虽然他于心不忍,阻拦过几波,但随着时间推移,人们发现供奉的神明失灵了,只会愈演愈烈,拦得住一时,拦不住一世,再过十几年,甚至只要几年,人们就会把这两位曾立于上天庭巅峰之地的风水二神官忘记了,不由微感悲凉。


  末了,谢怜对灵文道:“风师大人……青玄的下落,还有劳您费心了。”


  灵文也是面色凝肃,多日都无笑容,道:“不必太子殿下多言,我也定当全力以赴。”


  裴茗却道:“太子殿下,与其让灵文殿在那边老牛拉破车地慢慢找,不如直接问问你那位血雨探花,能不能跟那个黑疯鬼打听下,把青玄弄到哪里去了?水师兄的头他也拿走了,他还想干什么?”


  谢怜摇了摇头,无奈道:“黑水想做什么,花城也不知。一位绝境鬼王想做什么,还需要对另一位告知吗?”


  于是,裴茗也不多说什么了。






127.铜炉山重开万鬼躁


         谢怜回去报到的时候,仙京上方也是雷声轰隆隆响个不停。迈入神武殿,谢怜下意识想找个人问问,道:“雷师大人怎么了?”但他说完才想起来,平时风师站的位置已经没有人了。最前列的水师,最角落的地师,也都不见了。他怔了怔,心中轻叹,一侧首,却又看见郎千秋从殿外进来。




        众神官参差不齐应是。君吾缓缓地道:“天地为炉,众生为铜;水深火热,万劫其中。


  “铜炉山,乃是一处风水险恶的天然恶地,一座不知何时便会爆发的活火山。


  “每隔百年,山中蛊城打开,万鬼震动,对先代鬼王的震动尤其之大。所有渴望升至绝境的妖魔鬼怪都会赶往铜炉山。聚齐后,铜炉山就会再次封闭,厮杀正式开始。


  “当杀到只剩最后一只的时候,鬼王出世。


  “血雨探花和黑水沉舟,便都是铜炉山出身的绝境鬼王。二人成绝出山,黑水花了十二年,花城花了十年。”






136.我菩荠观为之绝倒 2


        谢怜牵着花城,一大一小在街上慢慢行走,状似随意地交谈。谢怜道:“铜炉山重开,先代鬼王受震动影响,那那位黑水是否也会如此?”


  花城一手被他牵着,一手负在背后,道:“会。但我们情况不同,修炼方式也不同,应激的法门也不同。”


  谢怜道:“比如?他怎么应激?”


  花城道:“可能,冬眠。”


  谢怜脑海中忽然浮现八个大字:“饿了就吃,吃了就睡。”


  花城道:“黑水为人时,受过牢狱之灾,狱中三天一顿,哪怕给的是泔水也要吃下去,饿坏了胃,时而暴食,时而厌食。


  谢怜若有所思,道:“难怪他吞起东西来那般厉害。”


  其实,照贺玄这个情况,可以专注吞噬饿鬼,因为他本身有此属性,饿死鬼应该更对他胃口。但被黑水玄鬼吞掉的五百多只著名鬼怪中,水鬼却占绝大多数,想来是他记得师无渡的脸,为破其水法,有意而为之。而吞得太多,隔一段时间就需要沉眠消化。花城道:“不错。顺便一提,戚容暴食人肉,就是意在模仿他。”






160.本玉质哪甘作抛砖 2


      花城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什么,道:“哥哥,看靠近殿门的角落。”


  谢怜依言望去。“角落”这个范围,实在不小,因为这座神殿不怎么小,靠近殿门的角落也起码有几十个身影进进出出。花城又道:“猜猜哪个是黑水?”


  谢怜这才想起贺玄一直潜伏在上天庭,关于仙京的讯息必然都是他卖给花城的。他不禁凝神分辨,须臾,找到一个比较符合的,道:“那个穿黑衣服的?”


  花城道:“这个猜测太保守了,不对,再猜。”


  谢怜又道:“那个不苟言笑的?”


  花城道:“也不对。”


  一连猜了好几个都不对,这时,有人报道:“风师大人到——”


  谢怜立即向大殿门口望去。只见师青玄招招摇摇地摇着风师扇,满面春风地迈了进来,把手里礼盒往旁边一抛,拱手道:“恭喜引玉宫立殿,来迟了来迟了,罚酒罚酒,哈哈哈哈!”


  座上的引玉则微笑道:“哪里,不曾来迟,风师大人,请!”


  花城终于揭晓了谜底,道:“就是这个。”


  谢怜:“???风师大人是黑水?”


  这可太玄奇了。花城笑道:“哥哥误会了,不是这个,是他身后那个。”


  谢怜定睛一看,只见师青玄身后站着一个负责接礼盒的下级神官,其貌不扬,热情洋溢笑容满面的,师青玄得意洋洋迈进了殿,随手往后扔给他一颗小珍珠做打赏,他还连声道谢,一副狗腿至极的模样。谢怜忍不住道:“……这是黑水?笑容如此灿烂?”


  花城道:“不错。就是他。假笑罢了。这人在上天庭起码有五十多个分|身,每个身份都不同,可以同时监视八十多个神官。否则,只有地师一个身份,远远不够用。


  “……”谢怜忍不住心中叹服黑水的演技、埋棋能力和旺盛的精力,道,“那现在那五十多个分|身呢?”


  花城道:“君吾正在一个一个地拔钉子吧。”




       画面一转,这一次,还是仙京,不过,场景是一场筵席了。谢怜看了片刻,道:“中秋宴?”


  花城道:“不错。”


  谢怜道:“这次黑水藏在哪里?”


  花城道:“你看看谁在吃东西。”


  宴席上,各路神官都在忙着敬酒、寒暄、游戏,只有一人脸都快埋进碗里了。这次,贺玄竟是没藏,而是以地师的身份坐在角落里,不过,真没什么人注意他。引玉和鉴玉,就坐在他旁边。引玉没吃东西,也没和人说话。一旁鉴玉小声道:“谢天谢地,那脑子有病的臭小子没来。”






161.本玉质哪甘作抛砖3


      这时,师青玄拿着一杯酒迎面走过来,引玉低声道:“别说了,快走!”


  见有人来,鉴玉才闭了嘴。师青玄奇道:“引玉,你这就要回去了?奇英不是才来么,上次听他说你俩好久没见面了,还问我你最近在干什么,你不跟他叙叙?”


  引玉勉强笑道:“不了,身体有点不适,我先回去了。”


  师青玄没多想,看到后面的“地师”,哈哈道:“那你好好休息啊,咱们下次聚聚。明兄!我叫你不要坐这里!走走走到我那边去……”


  等到师青玄走过去顾不上看这边了,鉴玉才压低声音继续道:“叙个屁!这小子得意不了多久,迟早人仰马翻,我等着那一天!”






204.寻五百人羁会故友


       正在此时,身后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:“等等!等等等等!——我去!”


  闻言,谢怜一怔,猛地回头。只见那瘸腿乞丐拖着一条腿,跳出了庙门,道:“你们要找的人是只要活的就行了还是怎么地?手脚坏了没问题吧?”


  原来,这人动作看着别扭,是因为他不光瘸了一条腿,还断了一条手臂,虚软无力地垂着。


  见终于有个人主动出来,谢怜的心一热,立即道:“完全没问题!”


  那人也挺爽快的,道:“那就好!捎上我呗!”


  庙内众乞丐大惊:“你干啥???没听他说吗,可能有危险的!”


  “是啊!而且还不给钱,说了半天都没提到报酬!”


  “别趟这浑水啦,老风快回来!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从方才起,谢怜就一直觉得,这人哪里十分熟悉。但因为这幅模样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差别太大了,而且声音也微沙,不太一样,所以就是没认出来。而听到旁人脱口喊出那个“风”字的一刻,他终于猛然醒悟。


  谢怜紧紧盯着他,不可置信地道:“……风师大人???”


  那乞人哈哈一笑,伸出一手拨开脸上黑发,道:“被你认出来啦,太子殿下!”


  脏污的黑发下,一双极亮极亮的眸子,明明如昔。






205.寻五百人羁会故友 2


     谢怜震惊到说不出话了。


  师青玄则嚓嚓抓着头发道:“哎呀哈哈哈哈哈哈,我本来还想一直伪装成另外一个人,暗中观察你们的,没想到太子殿下你眼光很敏锐嘛!没办法,一定是因为我的风姿依旧,令人见之难忘才会这样吧!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
  “……”谢怜双手扶上他肩膀,沉声道,“……风师大人。”


  师青玄不哈哈哈了,但还是咔擦咔擦抓着头发,仿佛觉得头发里满是虱子很痒,道:“太子殿下,我不是风师啦。”


  谢怜道:“好。青玄。”


  顿了顿,他才道:“你……怎么变成这样子的?”


  师青玄道:“呃这个就,一言难尽啦。总之就是这样那样,这里那里,之后就变成这样了。”


  这时,庙内众人都道:“怎么?老风!你认识这俩?”


  师青玄转过身,一把揽过谢怜的肩,大力拍着道:“认识的!这是我以前的好朋友哇!”


  “什么!是你朋友?老风不早说!”


  “老风你这个德性,居然认识这种一看就细皮嫩肉蜜里惯出来的小白脸?!又吹牛逼了吧你!”


  听众人大惊小怪,本该好笑,但谢怜只觉心中不是滋味。要知道,他们三个人里,只有当初的风师才是个货真价实“细皮嫩肉、蜜里惯出来的小白脸”。师青玄怒道:“怎么说的?我可没有吹牛皮!”


  “得了吧,你以前病没好的时候整天瞎几巴说,以为我们都忘了吗!”


  师青玄哇啦啦啦意义不明地喊了一通,道:“我现在要去帮朋友的忙了,走了走了!还有没人来?”


  这回,众人相互看看,半晌,道:“行吧,是老风的朋友的话,那就不一样了。”


  “跟老风一起去吧,免得他缺胳膊少腿的,给人打死了。”


  师青玄道:“喂!”


  还有人不死心地问道:“是不是真的没报酬啊?就算不给钱,给几个鸡腿啃啃也行啊?”


  谢怜和师青玄简单讲了几句,双方都了解了下情况,师青玄想了想,道:“这个事儿不能威逼利诱我懂了,不过给点吃的行吧?大家也都,好久没吃顿好的了。”


  只要不是抱着利欲熏心之态便无妨,谢怜道:“应该可以。不过,你这么说。”低声几句,师青玄道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转身大声道,“办完这个事,回头请大家吃鸡腿喝汤哈,来不来都人人有份!注意了,不是只有去了才有份,只要自愿!”


  这个说法可就妙了。“人人有份”,来不来都有得吃,那么,还选择来的,就很可贵了。师青玄吆喝道:“还有没有人来!越多越好!来来来!告诉他们,没钱的哈,就是来帮我的忙,顺便拯救苍生包围皇城什么的,随便啦,只要自愿!完事再请大家伙一起吃顿好的!”


  或许是因为有了人带动,转眼之间,庙内忽然从冷冷清清变成热火朝天,群丐又分头去通知更多他们认识的流浪汉。谢怜、花城、师青玄三人站在破庙门前,谢怜抬头,看见上方本应有牌匾之处却是空空如也,忍不住想起当初博古镇的那座破落风水庙,以及庙中头颅不翼而飞的水师像和缺胳膊少腿的风师像,终归是无法按捺,转向师青玄,不确定地道:“……青玄?”


  师青玄把手从他肩上拿下来,道:“什么事?太子殿下不好意思哈,我手上有点脏,你衣服,哈哈。”


  果然,他的手臂在谢怜的白道袍肩上留下了脏兮兮的灰印,看上去他想帮谢怜拍掉,但马上反应过来只会越拍越脏,又收了手,尴尬地揉了揉鼻梁。谢怜哪会在意这些,他现在只是很担心一件事,道:“风……青玄,你的命格……”


  师青玄一愣,道:“我的命格怎么了?”


  谢怜道:“难道,黑水还是换了……?”


  师青玄这才恍然大悟,忙道:“不不不,没有没有。你误会了,他什么都没干。”


  谢怜本也觉得黑水不至于最后还是把师青玄的命格也给换掉了,道:“那你的手足到底?”


  师青玄又抓起了头发,讪讪地道:“这个也不是他。这个怎么说呢……有不小心,也有倒霉透顶。其实都是我自己弄的。”


  他既不细说,谢怜也不追问了。只是,冥冥之中,师青玄的现状,还是应了当初贺玄在风水庙里预言般的泄愤之举,不知是何玄秘。


  谢怜道:“当日我法力忽然被抽走,没能帮上你的忙,真是抱歉。”


  师青玄摆手道:“本来也不关你的事。要不是太子殿下你先跟我说了怎么回事,大概到最后我还是懵着的。”


  谢怜道:“那日后来,到底发生什么了?”


  原来,贺玄手断师无渡头颅之后,师青玄就呆滞了,贺玄跟他说什么也听不懂,只模模糊糊记得贺玄把他带出了黑水岛。后来,就把他丢到皇城里来了。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皇城,不过师青玄以前总是吵着要去皇城喝酒吃茶开宴席,对这里还算熟悉,稀里糊涂了一阵,彻底清醒后,干脆就隐姓埋名,驻扎在这里了。


  因为他已经法力全无,没有任何身份标识,而且整日混迹于以往从不会踏足的腌臜旮旯,上天庭自然查不到他的踪迹。


  师青玄道:“总之,不关他的事。后来我也再没见过他了。”


  没见了也挺好。这事实在难办,这么个人,到底是杀还是不杀呢?而且水师临死前最后关头还狠狠恶心了贺玄一把,谢怜着实为师青玄捏了一把冷汗。恰在此时,众丐带着人回来了,杂杂拉拉,嚷嚷道:“老风老风!我们给你拉来这么多人,怎么样?”


  师青玄竖起大拇指,道:“干的好!人人吃鸡腿!”


  “这么多人,吃得起不?”


  师青玄一挥手,那一刻,谢怜简直错觉他就要挥出十万功德了,只听他道:“这算什么!别说这么多人,再多十倍也吃得起!”


  好容易回过神来,粗略一点,竟然不知怎么的凑到了二百多人,这可超乎谢怜的想象了,他喜道:“风师大……青玄,真是帮大忙了!”


  师青玄洋洋得意道:“那是当然,我在哪里可都是一呼百应的,今后说不定还能组建一个帮派啥的捞个帮主当当,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
  他身后的群丐都道:“老风又犯病了。”


  “可不是,又吹上了!”


  师青玄道:“什么,我真的不是吹!”


  几个乞丐非要拆他的台,对谢怜道:“这位朋友,你不知道吧,老风刚来的时候可犯浑了,整天神神叨叨跟人吹牛逼说自己是神仙。”


  师青玄脸上微显尴尬之色,立刻呔道:“没空听你们废话,留着嘴啃鸡腿吧!”


  谢怜听在耳中,笑容微敛,心却仿佛一张揪成一团、又缓缓舒展平铺开来的宣纸。


  风师大人变了,又没有变。


  太好了。


  师青玄道:“太子殿下,接下来怎么办?人我找到了,交给你们了。”


  虽然人数不够,但也是暂时的,先把阵围起来再想办法。谢怜道:“好,接下来再找一处可以容纳这么多人的空地。”


  方才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,花城始终没有插话,不知在想什么,这时才道:“好办。哥哥随我来就是。”


  谢怜点头,师青玄一边一拐一瘸地跳着,一边回头卖力招呼道:“大家跟过来,别跟丢了哈!”


  谢怜本来下意识想去扶他,但见众人无一人去扶,他也不比别人走得慢,心下明白。一群乱七八糟的乞丐闹哄哄地在挤出了贫民窟,涌到大街上,没走几步,忽听一声暴喝:“站住!干什么的?你们这么多人,深更半夜的聚众想闹事?!”


  众乞大惊大警:“糟了!是巡逻兵!”


  谢怜却头都没回,因为花城也没回头,道:“不用在意。”话音未落,那士兵便倒下了。


  众乞惊奇不已,七嘴八舌,师青玄道:“安静!别把更多兵都引来了!”于是众人又相互嘘声。花城顿住脚步,道:“哥哥,就这条街吧。”


  谢怜道:“这条?的确从位置上来说是最合适的,不过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了?”


  这条大街十分宽阔,平平一条铺向前方,正是皇城的主干道,当然引人注目!众人都道:“是啊,万一给人发现赶走就糟了!”


  花城却道:“没关系,他们发现了也赶不走的。“


  谢怜点点头,道:“诸位,我必须言明,接下来,我们即将对付的,是非常凶险的东西,可能会有危险。而一旦它突入,整个皇城都会陷入危险之中。所以务必要确保每一个人都是自愿的,没有二心,有没有人觉得害怕想要退出的?”


  无人。谢怜道:“好,那么现在请大家一个接一个的,拉住另外一个人的手,围成一圈。”


  有人疑惑道:“这是什么阵法?怎么听起来像是小娃娃手拉手?”


  师青玄喷道:“废话那么多,照做就是了。”


  “嘿老风,你这话就不对了,要知道,谁也没你废话多呀!”


  叽里呱啦,众人依言,两百多个人手拉着手,在皇城宽阔坦荡的主干道上围成了一个极大极大的人圈。师青玄道:“这样拉着那些东西就冲不进皇城了?”


  谢怜道:“不是。它们迟早会冲下来的。”


  师青玄纳闷儿道:“那你这个阵法是做什么用的?”


  谢怜道:“是陷阱。这个阵法立起来后,那些东西突破皇城保护界冲下来,就不会四下流窜,而是会全部都被吸引到这个圈子里,落入陷阱。”






206.淡两语鬼王激斗志


       师青玄道:“那落入陷阱之后呢?”


  谢怜和花城已经站在了人阵的中央,道:“就交给我们了,我们会在阵中,慢慢解决它们,一只不漏,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。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它们扩散。而为什么我说会有危险,因为我们现在的人数不够五百,很难说圈不圈得住、里面的东西会不会冲出来。”


  有人咽了咽喉咙,问道:“冲、冲出来会怎样?”


  谢怜道:“那就很糟糕,会被怨灵附体,率先染上瘟疫……”


  “如果,我是说,如果有人撒手跑了,又会怎么样?”


  谢怜道:“圈子就破了,也许也会被怨灵附体。”


  “那不都是一样要被怨灵附体嘛!”


  比较聪明的人听懂了,道:“不一样,前者是十成十一定会被怨灵附体,染上瘟疫;后者则是‘也许’,就是说撒手逃跑还有生还的机会。”


  谢怜道:“正是如此。还有人现在要走吗?正式开始之后,就绝不能退出,而开始之前,谁先走都没问题。也希望大家不要对离开的人说什么,毕竟的确是很危险的事。”


  这些是一定要告诉他们的,否则选不出真正有勇气决心的人。须臾,果然陆陆续续出来了几十人,低着头匆匆离开了,圈子又缩小了一点。谢怜松了口气,道:“太好了。”


  师青玄道:“好什么!人又少了。”


  谢怜笑道:“比我想象的好多了,已经很多人了。”他原先还在郑重考虑如果走掉了一半该怎么办,居然只走了几十个,简直喜出望外。正在此时,忽然一个声音远远地道:“慢着,你们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吗?不可轻信,当心为人所害!”


  谢怜回头一看,居然是天眼开等人。师青玄立刻嚷道:“那你们又是什么人?不帮忙一边儿去别添乱,我保证他们绝对不会害人。”


  众法师当然不把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放在眼里,道:“你又是什么人?你的话能值几个钱?”


  师青玄听到别人这么问他就气不打一处来,指着自己鼻子道:“啥?你在我面前谈钱??我看你们你们是不知道天高地厚,你们说不定还跪过本、咳咳……”说到这里他咳嗽两声,缩了回去。众法师只道他吹不下去自己退了,也不管了,劝道:“你们根本都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,当心为几口饭把命给丢了!”


  谢怜正要解释众丐主要是讲义气帮忙,并非是为了那几口饭,花城却悠悠地道:“不啊,他们不是为几口饭,而是为拯救苍生。”


  谢怜微觉奇怪,花城怎么会这么说?却听对面嗤道:“什么拯救苍生,瞎起什么哄?你们保住你们自己的命就不错了。”


  “是啊,乞丐就别凑这个热闹了,赶紧回去吧少添乱。”


  花城慢条斯理地道:“哦?意思是,乞丐就不能拯救苍生了?是不行,还是不配?”


  此言一出,众丐骚动起来,神情颇为不满。天眼开气道:“我们可没这么说。”


  师青玄马上又钻出来指他道:“哎哎哎,我看可不像,你们刚才那话不就这个意思?你语气还很嫌弃,是吧大家!”


  “是啊!啥意思啊?我们是哪儿不行不配了?”


  “大家来不来都有吃的,真以为我们是冲吃的来的吗?少看不起人了!”


  谢怜转向一旁,花城冲他挑了挑眉,仿佛在说“轻而易举”,心道:原来如此。虽然剩下来的人都不少,但也不是特别坚定,恰好天眼开等人无意中表现了对他们的轻视之态,“你们这种邋遢乞丐瞎凑什么热闹”,被花城揪住放大,反而激起了众丐的逆反之心:你们觉得我们不行吗?那我们就偏要证明给你们看,我们也是可以的!


  如此,士气又是一波上涨。两边互相叫嚷着,谢怜对天眼开等人道:“你们要实在不放心,就在这里看着吧,如果我们做了什么害人之事,你们立刻阻止也无妨。”


  花城在一旁微笑着补充道:“不过,还是最好不要碍事哦。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众法师跟了谢怜和花城一路,眼下实在憋不住,终于鼓起勇气跳出来了,结果没多久又被花城瘆死人的假笑给吓了回去。花城转过头来,道:“哥哥,看天。”


  谢怜和他一齐抬头。圆月前那些黑影,更清晰了,隐隐的,像是靠近了些许。


  他们寻人的时间里,黑夜不知过去了许久,那些东西,就快下来了!


  谢怜心头一紧:糟了,来不及找更多人了!但他也不表现出来,立即道:“大家站好!手拉紧!”


  师青玄早就站得笔直,道:“太子殿……老谢啊,我们就这么点人,会不会一下子就破了?”


  毕竟是在人间,乱叫会引起误会和不必要的麻烦,谢怜道:“我守在这里随时检查,当某处即将破冲时,我会率先过去固阵。如此方可维持更长时间。”也就是不断在新出现的漏洞上打补丁。师青玄道:“呃呃呃,这个这个,那我们的性命可就交到你们手上了,包括我的也是啊,太子殿……老谢你努力啊,千万努力!我现在可是人!”


  “好的老风,我一定努力。”



 



207.求情昵鬼王假作嗔


      “……”


  虽然花城只扫了一眼,但谢怜相信,他是不会数错的。


  他说得低声,除了谢怜以外没人听到,谢怜飞速扫视一圈。


  这里所有人都是手牵着手的,到底是在什么时候,多出了一个人?


  会不会是师青玄他们数错了?谢怜道:“你们确定是这么多人?没数漏?”


  师青玄保证道:“没有!你不是说人数很重要嘛,所以我一直反复数,中途走了的也减掉了,就是一百四十八个。怎么了吗?有什么不对?”


  眼下暂时不便明言,贸然暴露只会引起无用的恐慌,也不能让在场众人相互指认哪个人他们不认识,毕竟人太多了,他们本来也不全都认识。于是,谢怜道:“没有,确认罢了。”


  


  这时,光幕忽然人影闪动,从外面冲进来一人,一拐一瘸,一跳一跳,喊道:“太子殿下!太子殿下你在里面干啥呢?还好吗?”


  是师青玄。原来君吾下来时随手拉了一片光幕不让人家看见,弄得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吓个半死,师青玄自告奋勇冲进来看到底怎么回事。若是其他人说不定会被拦住,但他以前做过神官,那光幕认识他,居然就让他进来了。一进来他就呆了:“帝帝帝帝,帝君???你怎么……亲自下来了?!”


  君吾看见他,微微一笑,道:“风师大人,别来无恙。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师青玄讪讪的,有些怪难为情的。毕竟,他不可能不知道,师无渡给亲弟弟改命、送他上天的事情捅出来后,必然会闹得漫天风雨。这时候再见到过往的上司,除了惭愧心虚,真的不敢想别的。君吾却没对他对说什么,还是很客气的,给足了面子。谢怜收了若邪,梅念卿慢慢自己站了起来。师青玄讪讪完了,疑惑道:“这是哪位啊?现在什么情况?”


  梅念卿看了他一眼,忽然道:“你是师青玄是吗?”


  师青玄一愣,道:“你谁?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最重要的是,怎么看到这副德性的他还认得出来???


  梅念卿哼道:“你这个名字取得也不好。”


  师青玄莫名其妙:“哈?”


  梅念卿却没再说别的,自觉跟上了君吾,看着倒是挺老实的,大概是知道现在他身边没有帮手,即便不被绑着,也无法从君吾手底下逃跑。


  君吾道:“仙乐,我先带他上去了。你待会儿再来?”


  谢怜道:“是。”


  君吾对他点头。待那二人先行去了,谢怜转向花城,还没说话,花城便道:“哥哥不必担心,只是守着这个圈子,让他们别出乱子罢了,不费什么事。”


  师青玄也道:“太子殿下你要先上去吗?去吧去吧,我也会看着的,放心吧!”


  谢怜点点头,道:“辛苦你们了。”


  若在以往,花城多半会回答“无事”之类的话,谁知这一次,他却抱起了手臂,叹道:“唉,是挺辛苦的。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谢怜总觉得他在暗示什么。师青玄却浑然不觉,兴高采烈地道:“是啊,回头你记得犒劳一下我们就好。我建议就在皇城最好的酒楼开宴席如何?哈哈哈……”


  他还是念念不忘要在皇城最好的酒楼开宴,谢怜心道:“……风师大人别说了,他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……”


  花城摇了摇头,随手把玩了两下那一缕细细的小辫子下坠着的红珊瑚珠,挑了挑眉,听似轻描淡写地道:“要是哥哥在身边倒还好了。想到哥哥又要上天,留我一个人在下面,嗯,我感觉更辛苦了。”


  师青玄终于觉得有点奇怪了,但还是没想通,笑容满面地道:“血雨探花你怎么讲话这么有趣,我听着还以为你在说太子殿下要回上天庭你寂寞了呢,怎么跟新婚似的哈哈哈……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谢怜心道:“你没想错啊,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???”


  师青玄尬笑了半天,谢怜实在忍不住了,轻咳一声,道:“风师大人啊,你,你先出去,出去一下好吗?”


  师青玄:“???为什么?”


  谢怜没法解释,道:“你……你先出去就是了。我们就是道个别而已。”


  师青玄这才纳闷儿着出去了。光幕之内只有他们二人,再无第三人了,谢怜又转过身。花城还挑着一边眉看着他,似乎在等着他说什么,或做什么。


  于是,谢怜硬着头皮,把两只手僵硬地放在了花城肩上,定定片刻,猛地蹭上去,亲了他脸颊一下。


  亲完之后,他做贼心虚地回头看看,没人,这才放心。谁知,下一刻,腰身一紧,却是花城搂住了他,道:“哥哥,你是不是太敷衍我了?”


  他语气里是半真半假的不满,谢怜一惊,忙道:“没有啊!”


  花城道:“是吗?你找我借法力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。难道不借法力了,我就只能得到这样的道别么?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这么一想,谢怜觉得,好像是挺没诚意的。须臾,小声道:“……对不起。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
  道完歉,他居然真的越想越觉得看起来像是那个意思,心中警铃大作,没等花城回应,二话不说,身体力行,跳起来就抱着花城的脖子又猛地蹭了上去。这一次,扎扎实实亲到了花城想要的地方。


  谁知,好死不死,师青玄的声音忽然传来:“太子殿下,我怎么想都觉得奇怪,你们道个别也不用让我走啊?我就是……太子殿下?这么快就走了?”


  谢怜连滚带爬落荒而逃。






210.乱仙京诡波撼天庭 2


       然而,环顾四周,他并没见到任何人影。可是,方才那声又绝对不是他因过于期盼而生出的幻觉。谢怜正心脏砰砰狂跳,又听一个声音道:“太子殿下!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谢怜这才发现,那声音,居然从他嘴里发出来的!


  那就是他自己的声音,只是在热气氤氲的空旷白玉池边和哗啦啦的水声中,听得不真切罢了。谢怜怔了一会儿,当即明了——移魂大法!


  谢怜又惊又喜,道:“风师大人?!”


  从他嘴里又吐出了另一人激动不已的话语:“没错,就是我了!哈哈哈哈,想不到吧!本风师,不,我又有法力了!!!”


  前面说过,移魂大法并不常用,而且极烧法力,比通灵术强且邪且稀,所以常规的屏蔽法场都不会想到要阻隔这种法术。对付白话真仙时,师青玄是和谢怜对彼此使用过移魂大法的。后来师青玄法力尽失,他对谢怜施法的门道就被单方面阻隔了,没想到这里又派上了用场。谢怜道:“青玄,移魂大法很烧法力的,你哪儿来的?”话音刚落他就反应过来了,还能是哪儿来的法力?


  果然,师青玄道:“说来话长!呃也不长。你那位血雨探花给了我几个黑乎乎的糖球吃,神奇至极!我吃了以后就突然神功大涨!虽然只是暂时的,但也能顶一段时间了,传个话不成问题。就是味道真心怪,呸呸呸!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谢怜忍不住想起了裴茗吃过的鬼味糖球,想来花城手里的应该是高端的法力糖球。他道:“刚才那声哥哥是谁叫的?”


  师青玄道:“我呀!”


  谢怜哭笑不得,道:“你干什么这么叫?我还以为……”


  师青玄道:“知道,你还以为是血雨探花来找你了是吧?”


  谢怜轻咳一声,师青玄道:“就是他让我这么叫你的。他说这么叫你就知道是他来了,让你安心一下。”


  那倒的确,方才听到那声“哥哥”时,他虽惊,却更安心。谢怜道:“他就在你旁边么?你们现在在皇城还好么?那些怨灵没突然怎么样吧?”


  师青玄道:“皇城这边好好的,怨灵也还在灭着。就是刚才你和血雨探花通完灵,他前一刻还笑嘻嘻的好像不知道在跟你说什么,一放下手消息一断脸就突然沉得吓死个人,然后就叫我来试试能不能移到你那边去了。哦对了太子殿下,他让我传话:‘殿下,先把衣服穿上。’催我好几遍了,干什么这么讲究?在上天庭又不会着凉。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谢怜差点没晕过去,以迅雷不急掩耳之速抓了衣服飞披上身,道:“他他他他,三郎他,看得到???”


  师青玄道:“对啊。我老是转述也挺麻烦的,所以我直接把这边看到的东西听到的声音都即时传给他了,你干什么、说什么他都知道的。只是他没法直接告诉你或是操纵你的身体罢了。”


  ……


  风师大人啊,你也太爽朗了!!!


  早知道就不沐浴了,他以为还得再想想才能出现转机的!


  师青玄道:“没事的太子殿下,没想到你这么在意这种问题,反正大家都是男人,你之前不也看过花城主的吗。而且我也没看多少……”


  他真的太爽朗了。谢怜一巴掌拍上额头,飞速把衣服穿好,抓了骰子走出后殿,赶紧转移了话题:“三郎,你怎么发现不对的?”


  顿了顿,师青玄道:“血雨探花说,你一找他他就发现了。喏,这是花城主要我跟你说的:‘哥哥那么害臊,不是出了大事怎么可能主动叫我的口令?’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果然是这个原因。师青玄似乎在对花城说话:“好好好好,我不说废话了,我说正事。”又道,“太子殿下,你们那边现在到底什么情况?帝君不在吗?”


  谢怜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,道:“就是因为他在,所以才会变成这样!”


  捡重点讲过,师青玄已经惊呆了:“我的妈,我的妈,我的妈!太子殿下,你真不是在说梦话?!帝君啊,那可是帝君啊?!”


  谢怜道:“是不是他我已经没法确定了。三郎呢,有何看法?”


  须臾,师青玄道:“血雨探花倒是没怎么惊讶,只是说,‘不奇怪。早看他不顺眼了’。”


  谢怜哑然失笑,道:“你莫非是看谁都不顺眼吗?”


  这句是对花城说的。师青玄道:“他说,‘除你以外,是的。’我说花城主,你这可就不对了,我可还在这儿呢!我你也不顺眼吗???我到底是哪儿有毛病???”


  谢怜道:“好了好了,都是开玩笑的。总之现在,武神都被他打趴下了,所有神官都被关在各自殿中,整个仙京与世隔绝没法上天了。”


  师青玄道:“血雨探花说,要上天也不是没办法,不过得要一个人帮忙。”


  谢怜道:“谁?”随即,又喝道:“谁?!”


  后一声“谁”,不是对花城和师青玄说的,而是因为,从他身后,传来了异动。


  有人来了!






211.分岔路魂惊仙京底


        若邪已从他手腕上脱下,蓄势待发,却在谢怜看清对方后偃旗息鼓。谢怜道:“你……引玉?”


  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容二人进出的大坑,引玉半个身子从坑里探出,双手握着一柄锋利的铲子,吁了口气,抹了把汗,道:“太子殿下,是我。幸好没挖错地方,快走吧!”


  他居然忘了,引玉手里可还有一柄神器——地师宝铲呢!这东西居然没被搜去,真是天助他也。看来有时候,太没有存在感也是一件好事,比如在混战中,敌人肯定不会特地去打这个人,但相对的,我方人士说不定会误伤这个人。谢怜正要上去拉他出来,身体却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。引玉奇怪道:“太子殿下?怎么了?”


  谢怜也奇怪,他为什么会倒退一步?随即,他便想起来了,倒退的不是他,而是移到了他身体里的师青玄。


  那把地师铲可谓是十分熟悉,很难不联想到以往使用它的人,谢怜一阵没由来的心悸,想来是师青玄下意识的反应。好在师青玄反应也不过激,很快就把身体主动权交还给谢怜。谢怜也忘记要问花城那个能帮忙上天的人是谁了,赶紧过去跳下那个坑,和引玉一起落入了仙京的地面之下。


  上方的坑洞不一会儿便合拢了。在黑洞洞的地道里爬了一小段路,谢怜忽然想起一事,道:“引玉啊,这地师宝铲,挖得穿锁住仙京的界吗?”


  引玉道:“挖不穿……吧?”


  “啊?”


  师青玄道:“那就是说,这宝铲虽然是神器,但挖来挖去也还是在仙京。那岂不是没用吗?”


  引玉挠了挠头,道:“也不是什么用都没有……现在各位武神官的殿外都被设了阵,那阵会削弱他们的法力,延缓他们伤势的恢复速度。我以为,如果继续待在他们殿里,怕是几年也恢复不了战力。不如用地师铲在底下某处挖出一个密室,把各位武神都送到那里,等恢复得差不多了,再试试能不能闯出去。”


  师青玄道:“等等!花城主说,你叫那群废……那群武神藏着自己养伤就好,别想试着从君吾手底下闯出去,找死。”


  引玉惊讶地道:“太子殿下,你……能和城主通灵?不是不能吗?”


  谢怜道:“不不不,刚才跟你说话的不是我。”


  师青玄道:“是我,是我啊引玉殿下!”


  但说来说也也是一张嘴,引玉糊涂了:“是你啊,还是你啊,不就是你吗太子殿下?”


  师青玄道:“嗐,是我,我风师!不对,现在应该称我为前风师。我用了移魂大法。唉,传话真是累死了。”


  他进到这边听了看了,再回到那边自己身体里把听到的看到的传给花城,进|进|出出反反复复的,想想都累死了。引玉忙道:“哦哦哦辛苦了辛苦了。原来如此!”更加卖力挖地。二人匍匐前进好一阵后,引玉才道:“这里……应该差不多了!太子殿下你们先藏在这里,我去接下一位神官。”


  来时的地洞渐渐合拢,谢怜道:“啊?你一个人去吗?我和你一起去吧。”


  引玉道:“还是算了,实不相瞒太子殿下,这地师铲开的洞越大,耗的力量就越大,我一个人兴许还能快点儿。离这里最近的武神殿是……”他似乎想了一会儿,道,“总之,我去去就回。”


  师青玄反复使用移魂大法、频繁消耗大量法力的疲倦之意也感染到了谢怜,他坐在地上,勉强点点头,感觉头和身体都有些沉重,以手支额,道:“……好。”


  于是,引玉便自己开了新洞,继续向前挖去。谢怜则躺在原地,阖上了眼。


  不知过了多久,他突然惊醒过来,道:“引玉?”


  四周黑洞洞,一片死寂。很明显,引玉还没有回来。师青玄一开口,也证实了这一点:“太子殿下你醒啦,很累吧?引玉还没回来呢。”


  休息了一会儿,谢怜便恢复了精神,道:“他离开多久了,怎么还没回来?”


  师青玄道:“快两炷香了,该不会迷路了吧?”


  谢怜感觉不对劲,道:“我去找他。”


  说着,他便翻了个身,朝引玉离开的那条洞道爬去。因为引玉还要从这条地道回来,所以地师铲挖开它后,这条地道并没有自动合拢,谢怜在里面小心翼翼地爬行着。须臾,师青玄道:“血雨探花说:‘哥哥,你最好别去。’”


  谢怜停下爬行,道:“怕是有些不妙是吗?”


  师青玄道:“是啊,我听花城主口气还挺严肃的。”


  谢怜道:“就是因为不妙,所以才得去找。否则引玉要是遭遇什么不测……”


  正在此时,他背脊忽然窜上一股寒意,谢怜一怔,猛然回头。


  师青玄也感觉到了他身体的那股寒意,道:“我的妈,刚才怎么回事?背上忽然一阵哆嗦!”


  背后,就是黑洞洞、空荡荡的洞道,没有任何东西。谢怜却盯了良久,才道:“没事。”


  师青玄当即闭嘴,屏住呼吸。因为,谢怜说完那句“没事”之后,又以口型无声无息地说了五个字:“别出声,有人!”


  这条地道中,有其他人。刚才,就在谢怜身后,但他一回头,就消失了。


  谢怜对危险的直觉绝不会错,所以不能让对方发现他已经觉察了,佯装无事。而师青玄最恨这种情形,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,以口型道:“不是引玉殿下吗?”


  谢怜道:“是他的话就没必要这么鬼鬼祟祟了。”


  静默片刻,谢怜无声地道:“三郎有说什么吗?”


  师青玄道:“呃呃呃,你那位三郎看起来脸色好吓人……他说,‘哥哥,若到万不得已,先用移魂大法移入风师体内。’”


  可是,且不说他眼下法力够不够施展移魂大法,就算够,谢怜也不能拍拍屁股抛下仙京这烂摊子一个人溜之大吉。谢怜道:“三郎放心。”


  还没说是放心什么,他又猛地抬头望去。前方!


  方才那危险的感觉还是来自后方的,现在却又来自前方了。可看过去,还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。师青玄以口型道:“太子殿下你又觉察到什么了?怎么办啊?这说明该往前还是往后啊?”


  凝神观察片刻,谢怜道:“这说明往前往后都一样,随便啦。”说着,便往前爬去。爬着爬着,他又停了下来,微微愕然。


  师青玄情不自禁道:“怎么会这样?”


  呈现在他“们”面前的,居然是一条岔路口。有两条地洞!


  师青玄道:“这……难道引玉挖了一条路,发现挖错了,又挖了另外一条?”


  谢怜心道:“引玉肯定熟悉仙京的路线,怎么可能挖错?只怕更可怕。”但他也没说出来,只道:“青玄,帮我问问三郎,选哪一条吧。左边还是右边?”


  须臾,师青玄道:“血雨探花说……这个建议给不了,‘哪一条都不要选’。”


  谢怜哭笑不得。虽说他也觉得估计两条路都有不好的东西在等着,但总不能一直原地不动,思忖片刻,道:“那青玄你来选一条吧。”


  师青玄:“啊?我吗。”


  谢怜道:“嗯。如果你选,还有五成可能选到较好的那条道;而如果让我来选……”师青玄立即道:“好吧,我懂了。”纠结片刻,把头转向左边。


  谢怜点点头,爬了进去。


  越是深入,这洞道越是狭窄,简直逼得人喘不过气,但还算能通行。弯弯曲曲地爬了好一阵后,这才豁然开朗,来到一处较大的空间。


  还好,一路上虽然提心吊胆,却并未遇到什么实质危险。谢怜打量四周片刻,道:“这是哪里?”


  师青玄疑惑道:“不知道,看不清啊。不过怎么感觉,好像有点眼熟……啊?!”


  不光是他发现了,谢怜也发现了。


  果然眼熟!这里不就是方才谢怜躺着休息了一阵、等着引玉回来的那个地下密室吗?!


  千真万确。另外一边还有一个地洞,就是引玉离开时用地师铲打开的那条,谢怜也是从这条地洞爬出去找他的!


  师青玄毛骨悚然道:“我们怎么回又回来了?刚才这里有……有我们爬回来的这条地道吗?!”


  当然没有!刚才他们离开时,这个底下密室仅仅有一条地道通出去。而他们爬回来的这条地道,是不知什么时候凭空多出来的。他们遇到的那个岔路口,左边那条路绕了一大圈,又通了回来!


  这肯定不是引玉开的,他不会费这么大力悄悄干这种没意义的事。恐怕,他也遇上了十分诡异的事情。谢怜心道果然刚才应该跟着一起去的,二话不说,又从他们出去的那条地道爬了出去,快速爬到那个岔路口,这一次,选了右边的地洞。爬着爬着,师青玄道:“看来、看来这一次,我的运气也没好到哪里去啊,选错路了。应该一开始就选右边的!”


  谢怜却道:“不,我想你的运气还是很好的。”


  师青玄道:“啊?怎么说?”


  谢怜尽量委婉地道:“怎么说呢……因为,右边这条路,可能比左边那条更恐怖……”


  二人都听到了,从他们身后,传来什么东西“嚓嚓”“嚓嚓”飞速爬行逼近的声音。


  谢怜解下若邪就往后一甩,道:“若邪先帮忙拦一下!”随即奋力向前狂爬,几乎一蹬一丈,师青玄紧张得快失了智,道:“哈哈哈哈哈刺激刺激!刺激刺激刺激!”


  谢怜道:“更刺激的还没来呢!来!请看——!”


  师青玄:“又是啥?!”


  谢怜停止狂爬,吐出一口长气,只见两人面前,再次出现了一条岔路口!


  师青玄胡乱道:“右!”


  谢怜果断往右,接下来一路上,居然不断地出现岔路口,师青玄道:“左!右!左!右!”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了,在这种危急万分、瞬息万变的情形下,更是根本来不及撤出谢怜的身体回那边问花城该怎么办,因为很可能下一个岔路口一转,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。身后那东西被若邪阻挡一阵,却仍在不断逼近。而两边洞道也越来越狭窄、越来越逼仄,最终,已经到了根本挪不动手臂的地步!


  谢怜的肩已经被卡住了,道:“爬不下去了!”


  师青玄道:“那怎么办?!难道还往后退吗?!”那个追在后面的东西,已经快追上来了!


  谢怜道:“不要怕!大丈夫能屈能伸、不进则退,退就退!来!”说着就退了两步,腾出一只手,正要去握住芳心的剑柄和追在身后的那东西正面战个痛快,头皮却忽然一凉。






214.破僵局及时送好礼 2


      花城还未走近,谢怜已经猛地扑了上去。


  这一扑可厉害了,花城居然没给他扑得倒退三步,连晃一下身形都没有,只是双手放在他背上,轻笑不语。谢怜正欣喜着,忽又想起一事,忙道:“等等三郎!帝……君吾对你颇为忌惮,你本是该在皇城守着人阵的,他肯定派了人去下面盯着,你就这么消失,恐怕会被他觉察?而且,只有风师大人一个人守阵,会不会出问题?”


  花城却道:“放心哥哥,这个已经处理好了。暂时不会露出破绽的。”


  谢怜猜他大概是把君吾派去的眼睛给堵上了,或是留了一张假皮在下面,也不追问是如何处理的了。这时,花城悠悠地道:“看来,哥哥是当真想我想得紧啊。”






219.百年水深千年火热 3


       谢怜忽然想起,上来之前国师见到师青玄时奇怪的态度,道:“师父!风师大人……当年给青玄算命、让他们家不要大张旗鼓办喜事的那个高人,是不是就是你?”


  国师道:“废话。除了你师父我,哪个高人还能算这么准?哪个高人还这么有闲?一碗粥打发了就给算?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国师道:“那白话真仙本来想试着吞当时年纪尚小的师无渡,但师无渡这小子太狠了,小小年纪就不好对付,刀枪不入根本不怕,命横得愣是没法下口,硬啃怕是要崩了牙满口血,它只好转向他那个平庸富贵命的弟弟。虽然还是没啃着,但闹得这两兄弟鸡犬不宁,还咬了个本来有飞升命格的下水,怎么也不算亏,没把这东西弄死我真是不甘心。”


  花城道:“已经被弄死了。”


  国师道:“被贺玄反吞了吧?我也有所耳闻。我本来是要盯着师家兄弟直到确认无碍的,但那时候铜炉又开山在即,没法跟紧,我就先去了铜炉。等我再回去,事情就变得乱七八糟了。师无渡动了歪心思,闹出好大一摊事,完全没法收场!我头疼得厉害,想管也没法管了。”






220.白帝君暗设送命题


      花城道:“师无渡给师青玄换命的事,还有黑水潜入上天庭调查的事,难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。”


  谢怜心中所想的,也是这个。


  难道坐在最高处的君吾,对此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?不太可能。


  灵文殿经手的所有卷宗,他都是可以直接查看的,如有造假,他真的会觉察不了端倪呢?


  也许,一开始他就有所觉察了,只是当时水师的地位并没有威胁到他,事情才没被捅出来。如果早早被捅出来了,师无渡被贬,又会上来一个新的水师。新水师可不一定有这么大的把柄和祸患能被抓住了。


  水师犯下这么大的事,几乎瞒天过海,安然无恙了许多年,偏偏在他在上天庭开始横着走以后,才被揭了老底,教贺玄一把摘了他的头颅。


  如果君吾想除掉水师,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。他只需要静静看着水师越来越兴风作浪、肆无忌惮,在师无渡触碰到他的容忍线时,把换命之事的情报透露给贺玄。


  贺玄自然会为他自己和他死去的亲人们复仇。






222.会鬼王太子殿中藏 2


如果是裴茗,要破这个阵实在是很简单。只要他假装过去帮忙,师青玄一定会让他进去的。进入阵中,然后猝不及防撤离,阵就完蛋了!






224.翻天地空斗火魔城


        那巨石神像虽然是一尊庞然大物,仙京却更是宏伟至极。如若真的硬碰硬,以这巨石神像的体格,绝对会被碾压。但谢怜相信花城的判断,凝神不语。就在那红光逼近到不足半里之时,谢怜忽然感觉,脚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在躁动。


  他低头看去,发现是脚下的黑暗正在躁动,哗啦啦,哗啦啦,汹涌起伏,简直就像是……


  海浪。


  谢怜突然明白这是哪里了。


  也有神官发现了,有人恐惧地道:“天哪,这里好像是……黑水鬼蜮!我们被带进鬼窝了!”


  话音刚落,下方突然有几道白色的事物破出黑暗,冲天蹿起!


  四对眼睛,八只鬼火灯笼一般的巨大眼球绿光幽幽,盯着那火焰魔城,发出恶啸,仿佛对这个一点礼貌也没有的闯入者很是不满,巨大的骨尾甩来甩去,拍打着海面,激起千层高浪。


  是那四条骨龙!


  它们向那魔城一昂首,口中喷出急剧的水流,攻击力极强,只怕铜墙铁壁也要给这巨大的水枪打穿。谢怜不禁刮目相看,道:“上次看它们有点……哈哈,没想到其实还挺凶的。”


  漆黑的海面下不断有新的尸骨巨怪破水而出,飞鱼嗖嗖,如投城飞石。众神官一看,彻底糊涂了。君吾在追杀他们,花城和黑水却反倒好像是在帮忙。斯情斯景,实在玄妙。


  四条骨龙围着那魔城狂喷不止,然而并无太大成效,那战火怒火的确无法用水扑灭,愈扑愈怒,甚至烧到了水里。黑水鬼蜮的海面上,烈焰丛生,火光并水光乱舞,水面下传来鬼哭狼嚎之声。谢怜突然汗颜:“我们……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到黑水的地盘里,没关系吗……”


  花城道:“不要在意这些,他欠我钱,随便打。”


  谢怜:“???”






225.翻天地空斗火魔城 2


        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突然一条白花花的大骨鱼飞出海面,接住了那骨龙头,急急如漏网之鱼,摆着尾巴向远处游去。有惊无险,谢怜松了一口气,飞速飞过去一看,脱离了巨人后,火焰已经熄灭了。那骨龙头牙齿还在咯咯打战,嘴巴一张一合,权一真躺在里面,稍微有点焦,不过因为骨龙头骨在外面挡了一层,焦的还不算太厉害,应当只是受伤了需要静养。那四条骨龙又是被烧又是被打的,眼下尸体在海面上七零八落,有的还在燃烧。谢怜忍不住又是一阵心虚:“我们把黑水家看门的也打得死无全尸,真的没关系吗……”


  花城微笑道:“放心。没关系。


  谢怜:“他到底欠你多少钱……”


  众神官看了权一真的惨状,道:“没、没想到奇英殿下,十分勇敢,危急关头,挺身而出……”谢怜想起平日权一真在上天庭被嫌弃的情形,摇了摇头。这时,身后远处再次传来轧轧之声。回头一看,那巨人全身已再次被烈火包围,它没有过来追击,却反而飞上天,穿过云层,居然就这么消失不见了。众神官愕然中又有些劫后余生的喜悦,道:”他放弃追击我们了吗?”


  谢怜却一点儿也不庆幸,道:“三郎,他怎么消失了?!


  花城道:“他开了缩地千里。”


  谢怜道:“开去哪儿了?”


  花城目光凝重,道:“皇城。”


  师青玄还在那儿守着人阵呢!






226.燃业火鬼神降皇城


         地上众人看到天空中突然出现一个如此庞大的燃烧着的怪物,缓缓下降,向他们逼近,有的惊呆了,有的开始尖叫,有的就快吓得转身就跑,师青玄也倒抽了几口冷气,但马上反应过来,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喝道:“没事的!!!大家不要慌!它下不来的,会有人拦住他的!天上有神仙在帮我们!!!”


  “是不是真的啊老风!那么大怪物一巴掌拍下来可不是闹着好玩儿的!”


  师青玄狂笑道:“真的!你们看我不也在这里吗,要死我先死!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
  他又紧张到失智了。谢怜操纵着巨石神像飞过去,闪过它吐出的几道火墙,抓住那魔火巨人,拼命往上拉,不让它继续逼近地面,一边道:“诸位快下去!”


  众神官坐了一路的神像,早就被谢怜的操纵风格吓得半死,巴不得快下来,忙不迭下饺子一样跳了下去。甫一落地,看到师青玄都是一愣:“风师大人?你怎么在这儿?”


  “你怎么这幅样子……”


  师青玄大喜,道:“不要问这么多了,来来来,快加入我们,加入人阵帮忙撑一下,不能让里面的怨灵冲出来了!”


  大多数神官犹犹豫豫的,郎千秋第一个冲了过去,道:“我来助你!”






227.燃业火鬼神降皇城2


      漫天雨势更大,然而火势不熄,看来,君吾强化了火中法力。而且,就算雨水能浇熄火焰也没什么用,巨石依旧会落到地面上,只怕皇城瞬间就是千百个大坑遍地,死伤无数。偏生这巨石神像死死拉住巨人,谢怜脱不开身,也不知在场有几个武神,能不能一个不漏地截住。万般焦急,谢怜转身道:“三郎,这个……?!”


  花城站在他身后,把手覆在他手背上,道:“哥哥不必担心,你这里坚持住就好,下面的不用管。”


  他声音就在谢怜耳边,吐息温热,微微一扬下颔,示意谢怜去看。谢怜望向他示意的方向,只见人阵外侧,慢慢走来了一个负手的红衣身影。谢怜眯眼一看,心内愕然。


  那是……花城?


  另一个花城??


  怎么回事?谢怜猛地转身。花城不是站在他身后吗?


  花城轻笑一声,道:“哥哥别被吓到了。这里的是真三郎,童叟无欺,如假包换。”


  那么,下面那个是花城离开时留下的分|身?难怪君吾之前没有怀疑花城潜入仙京了,谢怜还奇怪他难道没有眼睛在下面盯着,恐怕他不是没有监视,而是在他的监视里,“花城”依然留守在皇城,他当然不怀疑。


  师青玄没空看天,也看不到上面的谢怜和花城,一见旁边来了一个“花城”,忙道:“血雨探花!!!你终于回来了!你搞什么啊离开这么久,有没有想到连通太子殿下的办法?不不不你还是先帮我应付一下这边吧,你看到天上那些火石头没?快想想办法!吹一口气或者让你那群花不完的小蝴蝶飞上去把它们赶走,不然就死了……”


  “花城”一语不发,冷冷任他突突突突一口气说了一大堆,最后似乎听得不耐烦了,直接打断他道:“你自己解决。”


  师青玄道:“我自己解决?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开玩笑了,我又不是太子殿下,领略不到你的笑点。我自己要怎么解决那群石头……”话音未落,“花城”一把抓住他后领,直接将他从人阵里拎了出来。


  师青玄反应奇快,一出阵立即把左右两人拉拢,人阵这才没破。谁知,“花城”把他拖出来还不算,反手就是一掌,打得他整个人横飞出去!


  众乞丐大惊:“老风!?”


  有的冲“花城”嚷道:“你干啥打人?!”


  师青玄虽然飞了出去,却只是摔了几个跟斗,趴在地上,立即爬了起来:“没事没事,没死!他不是真打我,只是借我法力!”


  “是吗……”


  师青玄看看自己双手,再看看自己身体,从头到脚都冒着灵光,道:“花城主,你见不到太子殿下也不用这样吧。要借法力你就好好借,我不介意多吃几颗那种怪味糖球的,用不着打人嘛。你要不还是先看天,天上还有那么多石头呢……”


  这时,“花城”又是一甩右手,扔了一样东西给他。师青玄不假思索,抬手一接,拿下来一看,脸色刷的白了。


  那东西,赫然便是风师扇!


  看到这里,巨石神像上的谢怜也忍不住了,道:“三郎,风师扇不是在……下面那个是……?!”


  花城道:“不用在意。临时叫来帮个忙的。”


  师青玄握着那把自己熟悉无比的扇子,僵着脖子,缓缓转向那个“花城”。


  “花城”又冷声道:“你自己解决。”


  那火流星雨阵就快落到地上来了,人阵中的人们几乎能感受到灼浪扑面而来,冷汗热汗齐流,道:“老风啊,你说的是真的吧?真的没事吧?”


  众神官也道:“太子殿下,麻烦你能不能赶快想想办法!”


  师青玄握紧了扇子,手背青筋凸起,双目微微爬上血丝。


  须臾,他猛一转身,扬手一挥!


  平地一阵狂风冲天而起。火流星雨们登时拐了个弯儿,向天飞去!


  众乞丐原本吓得半死,似乎已经准备好随时跑路,都被这狂风吹得乱发飞天,瞠目结舌,惊呆了。半晌,才道:“……神、神仙?”


  有人嚷道:“妈耶老风,你难不成还真是个神仙!”


  师青玄一扇子飞出去,手一直在抖,喘了几口气,好一阵才缓过神来,勉强道:“……废、废话!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们了吗。怎么样,我说我没有吹牛皮吧!”


  “没有没有,没有吹牛皮!我信了!哇老风是神仙,就是说我们认识神仙,这下发达了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
  “老风打个商量,什么时候有空带我们一起飞哈!”


  见状,“花城”轻哼一声,转身离去。师青玄在那边握着风师扇,胡乱应答着旁人的玩笑,面色却红白交错不止,冷汗也一滴一滴从额头滑落,抬头似乎要问话,人却早已不见了。






228.燃业火鬼神降皇城3


       一番搜索,一无所获。下了废墟,师青玄在地上等候多时了,道:“太子殿下,如何?”


  谢怜摇摇头,道:“没找到他。”


  “怎么会没找到?!”


  众神官讨论了起来:“会不会真的已经死了?灰飞烟灭了之类的。”


  “如果藏起来了,那也太可怕了!”


  “那能藏到哪儿啊?这么多人都看着呢?”


  师青玄望了一圈,又道:“太子殿下,有个问题,从刚才起我就一直想问了。南阳和玄真呢?”


  真的,众人都好一阵没看见风信和慕情了。众神官又七嘴八舌起来:“两位将军该不会和裴将军一样,被关在仙京自己殿里没出来吧?”


  “不会吧……我当时看到南阳将军出来了的!而且,他当时好像在找什么人……”






229.玲珑骰一点定心惊


       这时,一旁国师走了过来,道:“太子殿下,不用找了。如果他在这里他就没必要藏。这边人虽然多,但还没几个他能放在眼里的。既然他不在这里,那他就只能去一个地方了。而且,他希望你跟着他走。”


  谢怜了然,道:“铜炉山吗?”


  国师点头,道:“恐怕他直接开了缩地千里了。除了仙京,那里才是他最强的地盘。”


  师青玄道:“啊?你们要去铜炉山吗?去那种恐怖的地方???”


  谢怜道:“已经去过一次了,还好,不算非常恐怖。也许风信他们也在那里。”


  国师却道:“不要掉以轻心。你这次再去,等着你的肯定就是不一样的东西了。”顿了顿,道,“我跟你们一道去吧。最好再找几个可靠的武神当帮手。不要受伤的,受伤的去了也是拖后腿。”


  这下,谢怜可伤脑筋了。“可靠的武神”?或许之前还有几个武神可靠,但现在根本没有几个了。倒的倒,焦的焦,有的失踪,有的被小孩子抱住大腿不放号啕大哭。花城道:“不用找什么别的帮手了,全都没用。我和哥哥就够了。”


  国师道:“肯定不够的。”


  裴茗远远抗议道:“血雨探花,请你不要用如此令人信服的口气说‘全都没用’这种话!”


  师青玄哈哈道:“裴将军,你都焦这么厉害了,老鼠也打得不如雨师大人多,有什么好抗议的!”


  他许久不见裴茗,一见面还是以嘲他为乐。裴茗被他戳到痛脚也拿他没办法,愈加郁闷。这时,忽然一个声音道:“等等,还有我,我也去。”


  众人分开一看,这才发现,说话的竟是慕情。不知何时,他站在了人群的最后。谢怜见他出来,松了一口气,道:“慕情?你什么时候来的?刚才你去哪里了?还以为你也失踪了。”


  慕情却道:“我一直都在啊。”


  花城抱着手臂,斜眼扫他,道:“一直都在,却没说话,也没出力吗?”


  慕情淡淡地道:“我说了我一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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